三五明月满

【五龍中心】弟大不中留 07-12 (完)

7

御不凡家两层楼,楼下开餐馆,楼上住人。餐馆从老板到买办再到厨师,就是他爸一个人,配菜小工和服务员再加上个御不凡。都忙成这样了,御不凡还能成绩好到年年免学费不说,奖学金花不完还给家里倒挣钱,也算有点人才了。御不凡对此也是相当得意,没事儿一边给小妹梳小辫,一边道,“以后跟哥一样拿全奖,将来当个女博士。”只是他妹越长越有一介武夫的气质,又过几年父子二人比较欣慰的就只有小妹身体素质特别强了。

想来漠刀还是年初刚开春的时候搬过来的,一晃也大半年了。他本来是赌气住到同学家的,可是来了就不走了。御不凡发现他虽然很勤快很想帮忙干活,但娇生惯养连菜都择不好。也巧,那阵子不凡爸爸嫌炒菜不赚钱,想晚上开烧烤夜市,和儿子一商量,俩人一拍即合。于是漠刀绝尘终于有点能干的事了——穿串。又过了一阵子,御不凡认为他穿的串太实诚给预算造成了极大压力,于是——

“你烤串去吧!”

漠刀绝尘长得一表人材,烤串水平也是一流——总比别人烤的含有更丰富的致癌物。这还不算完,客人要孜然他能撒一把辣椒,要辣椒面能给放上胡椒。几次之后,御不凡发现此人色觉确实异于常人。不过,漠刀也不是没有用武之地,有他往烧烤架子旁一站,客人们总觉得这羊肉串特别地道。有了他这个战斗力,来找事的混混也少了很多,更别提有时候他还有帮手呢。

就上个礼拜吧,道上能止小儿夜啼的观星者罗喉的一帮小弟,白吃不成企图闹事打砸,就不幸碰见了来给弟弟和御不凡送零花钱的笑剑钝。漠刀绝尘眼看场面要乱,当仁不让抄起板凳照一帮混混开抡。笑剑钝也没让手里的啤酒瓶闲着。虾兵蟹将一哄而散之后,没逃掉的冷吹血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直喊兄弟啊别打了!漠刀怒道,“打不过就喊兄弟,谁他二大爷的是你兄弟!”笑剑钝也踩着凳子道,“回去告诉罗喉,再搁这儿乱来,我就给曼睩形容形容你们天天造的什么孽。”

夏蝉还没嚣张唱上几天,就被秋霜在翅沿刷了一层金边。骄黄的酷热里震动的吟唱,不知从什么时候归于无声,只留下行人脚边枯死的残迹。一转眼天就冷得不行了。到了这种时候,御不凡也再不能凑合着忍受身上压着的一层一层薄被、毛毯,开始张罗换被子。

御不凡把厚被子从柜子里抱出来,又抻开被罩比对,“爸,爸!”喊了半天玉刀爵边穿夹克边一路小跑过来,“干啥!”御不凡道,“帮我拉一下被角。”玉刀爵道,“急着打麻将呢,回来再帮你!”御不凡松开被子忙道,“等等,别去玩钱!”玉刀爵两手一举作投降状,“不玩钱!不信来检查。”御不凡上前翻腾他爸夹克兜和裤兜,果然只掏出一包烟和一把五块十块的零钱,这才满意放行。

漠刀循声来帮忙,道,“是该换厚被子了,成天薄被子盖得跟千层饼一样。”两人正忙套被子,小妹又过来闹人。她现在乖多了,前两年才正是皮的时候,没事儿就和街对面卤兔店主的小弟干架。打完幽溟笑嘻嘻做个鬼脸蹿回家要她哥给买冰棍吃;万一叫幽溟二哥给逮住了一通修理,回来就抽抽嗒嗒,要她哥给出头。她哥哪有本事找黄泉出头?好在今年十岁的玉秋风已经成了整条街低龄少男少女的头目,不屑再干欺负文静小哥哥的事情,而和漠刀同龄的黄泉也不像以前那么一点就炸,居然偶尔还愿意带上这小妹、拉上幽溟一起玩跳棋。苍月银血闲下来还三不五时给他们撕个烤兔,别提多滋润了。

玉秋风来闹她哥,让陪玩。她哥烦道,“去找黄泉大哥玩。”小妹扁扁嘴,说大哥哥不在家。漠刀道,“是不是去民航学校报道了?这时间不应该啊。”看小妹不高兴,漠刀道,“那去我家玩?”小妹往她哥背后躲躲道,“害怕黄龙大哥。”漠刀笑道,“他有什么可怕?他人最好了。”御不凡摸摸小妹的头,“你就装吧,你怕谁呀?”

给漠刀装了几样半成品,御不凡叫他回去给大家做着吃。看她哥给漠刀哥哥自行车钥匙,小妹仰着脸问,“怎么不叫开车呀?”御不凡边给小妹围围巾边道,“爸昨天开车进羊肉,膻死了还没洗车呢。”说着又冲漠刀眨眼。知道御不凡怕他认不清红绿灯开车跟人剐蹭,漠刀笑笑带着小妹回家去了。

秋风坐在后座,揪着漠刀的衣服。漠刀问,“以后读不读博士?”秋风头一扭,“我要当警察,抓坏蛋!”漠刀扭头笑道,“你不就是个坏蛋?”又问小妹冷不冷,又问几兄弟最喜欢谁。小姑娘道,“银戎哥哥又帅又会打架,最喜欢他啦!”漠刀无语。小姑娘问东问西,漠刀道,“我大哥其实一点也不凶,就是有时候有点严肃。”

到了家,秋风捏着漠刀的手用眼睛问他,“这就是不凶,有点严肃?”

漠刀也一惊,屋里一股酒气,大哥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眼睛还有点红。狗子不在家,银戎一脸“你偏这会儿回来干嘛啊”的同情。

 

 

 

 

8

回都回来了,总不能……漠刀蹲下身子,把那兜御不凡给的吃食塞到他妹手里,指着厨房悄声道,“把东西帮我放过去?”秋风马上明白了,一边走还一边不放心似的扭头看黄龙,走进厨房就把门关了个严实。

漠刀搬了个从前刀无极择菜的时候总爱蹲坐的矮凳,坐到黄龙身边。黄龙抬抬眼皮瞅了瞅他,不作声。漠刀看着大哥,想起小时候爬在他背上,学二哥给爸爸揪白头发的样子,给他找白发。他也分不清什么是白了,什么是哥哥原有的浅金色,只是一通摆弄。哥哥被拔得疼了,就大笑着把他从背后一把揽过来抱在腿上,顺势也要给他拔,吓得星痕捂住脑袋直嚷给我拔我就秃了。漠刀静静看着黄龙,看他泛着琥珀光泽的金发里真是白了不少了。漠刀把头靠到哥哥膝盖上,黄龙伸手把他揉了几把,又看看银戎,于是银戎也过来拥住了他。

厨房里秋风也没闲着,她看地板上搁着一袋一袋的胡萝卜和洋葱,想了想,觉得黄龙不高兴,应该帮他做点事情,就把胡萝卜洗了洗,踮脚在案板上切成块,预备和他哥给带的红烧肉烧在一起。可是等萝卜切完了,漠刀绝尘还是没开门放她出去活动,门外也静悄悄的。她扒着窗口正无聊,却在长长的弄堂里看到了蹦跶着回家的啸日猋。

“哎呀,真懂事,”银戎把门拉开,“我来吧,小心手。”秋风仰头得意一笑,漠刀喊她出去跟黄龙一起看电视,转身溜进厨房,关门把抽油烟机调到最大,小声问道,“到底怎么了?”银戎看码在案板上的胡萝卜没削皮,挑了下眉毛去拿刨刀,答道,“我猜啊……可能是见到御圣主了。”看漠刀满脸“不是吧这么倒霉”,银戎有点好笑,就道,“要是真碰上了也不是什么坏事,以前的事说开了也好,”又支使漠刀干活,道,“他们家做的事,他其实也不一定知道。”漠刀戴上塑料手套边撕烧鸡边道,“把咱们害得这么惨,总有一天找他们家算账。”银戎道,“那看大哥的意思。不过我就是这么一猜,你可别去问啊。”漠刀撕了一块烧鸡递到银戎嘴边,银戎摇摇头不想吃,可漠刀举着就是不拿走,没办法只能叼着了。漠刀又泄愤似的啃了一口鸡架。

屋外电视上的节目把小姑娘逗得咯咯直乐,黄龙遮着脸,半躺在旧沙发上。他喝了不少酒,想忘记一些事情,混沌里那些事却像剪碎了的色块,旋转着,搅动着,一觉醒来,也并没有更好受。天气转凉之后,他也就不必避开高温上夜班了,就在昨天中午火锅城工地的水泥池边,他又见到了尚风悦,隔了很多年了,但他好像都没有变。

几年以前,黄龙还想着把地皮翻三遍也要把他揪出来,可能还会冲过去,拽着他至少让他吐出来一个解释,但现在他只想避开。尴尬吗,也许,但更多的是日子久了,他觉得都过去了,虽然辛苦,但好歹弟弟们都在身边,一个两个都知道上进,哪怕外人看来未必。每次回家见到弟弟们,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不但可以忍受,还比以前多一些人味。黄龙有时候想,至少尚风悦没那么坏,他一定不知道他家那些老头的谋划,就算知道,也有不得已的地方。但他不敢和弟弟们说起这些替人开脱的话,尤其是对赤麟。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样的说词。但当生活本身都成了负担,又有多少闲心追怀往事,他已经淡忘了这些恩仇,为什么又让他见到他?

黄龙想走,但极道已经看到他了,他不敢相信似的张口想喊,又不知道该喊什么。黄龙转身绕进一条巷子里,先是快步走,后来简直是跑了。不过这些没有用,慌乱中他跑进了一条断头路,正犹豫要不要翻墙,尚风悦气喘吁吁的声音已经在几步开外了。黄龙只得转身搓手,道,“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他抬头看着远处一层层垒起来的砖和高高的塔吊,有点分不清到底现在是个梦,还是前半生是个梦。而尚风悦就像一张镜片,他不忍看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下午他们聊了很多,极道告诉他,他也早就和同在上天界的家里脱离关系了,他告诉他找了他们很久,都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他们一杯连着一杯,到最后连打电话叫人来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不明白,已经不恨了,为什么还如此怅然。

大门哐啷一声开了,“好香啊……诶?小妹妹你来玩啦?”狗子明明早上出门还老大不情愿,回来却心情不错。狗子弯腰凑到黄龙面前嗅了嗅,“大哥喝酒了……?”黄龙头还有点晕不想说话,就站起来推狗子去厨房,“帮他俩干点活。”大老鼠进了米仓之后,两个库管顿时忙得不可开交。狗子一手捏块烧鸡一手举个鸭翅膀,含混道,“可饿死我了。”银戎问道,“你去劳动什么了饿成这样?”见漠刀不解,狗子咽了烧鸡,“志愿服务嘛,你上学年不也去过?”漠刀绝尘想了起来,就是几队人马去不同社区不同街口,支千奇百怪的便民摊位服务过路市民,就问道,“你今天服务了几个人?”他那时候抽中了帮老人量血压,结果不光是老年人,过路的妇女不管胖的瘦的都让他量,一上午量了百十趟。狗子扬了扬手里的鸭翅膀,得意道,“一个人。”银戎边切菜边笑,“真会耍滑。”狗子急道,“真不是!只是这唯一的客户情况特殊。”漠刀问,“你摆的什么摊?”狗子笑嘻嘻,“修自行车。”银戎看烧鸡都快被他祸害得差不多了,就往外赶人,狗子赶紧上前又撕了一块,“我去喂喂大哥!”嬉皮笑脸走了。

不一会儿,漠刀绝尘端着红烧肉道,“电视别看了,吃饭。”银戎从背后帮他把围裙解掉。饭桌上秋风奇怪,“胡萝卜的皮怎么不见了?”银戎怜爱地摸摸她头,“乖,多吃点。”心道,这姑娘家过得是多么不讲究啊,委屈她和星痕了。原来御不凡在家无论苹果或是胡萝卜都懒得削皮,还骗小妹:蔬菜水果的营养都集中在表皮,削了就没营养啦。于是秋风也心道,在别人家应该讲礼貌,虽然胡萝卜没营养了,银戎哥哥让多吃就要多吃。于是冲着银戎一笑。

看狗子心不在焉,黄龙就问,“今天和谁一起志愿服务的?”狗子道,“就我自己,失路英雄他们都在好几条街外呢。”说着又伸腿给漠刀炫耀,“好看吧?三哥给织的,今天给剑老师修自行车,他看了都夸。”

黄龙惊,不是吧?这也能碰上剑老师?银戎惊,难怪累了半天回来还这么兴奋。漠刀也惊,小子运气不错啊,难得摆次摊就能碰上人家坏自行车。

在黄龙紧张的,银戎鄙视的,漠刀期待的注视里,狗子不得不徐徐开口。

 

 

 

 

9

根据啸日猋的供述,今天稍早的情况是这样的。

啸日猋抽中修车之后,小组长失路英雄给了他一个工具箱,一张板凳和一个条幅,带着这套家当啸日猋去指定地点摆摊。失路英雄在几个街口外的社区活动室陪辅读学校的自闭儿童玩游戏,赤子心则负责给盲人念书听。

在飕飕的冷风里,啸日猋把那条“便民修车”的横幅绑在两颗行道树之间,把学校规定佩戴的、刻着姓名的铭牌偷偷摘下来藏到兜里,坐在板凳上玩手机游戏。间或几个过路人想请他给车轮打个气,这位大爷就眼皮一抬,指指气筒,“自己打呗”,然后继续玩游戏。

正玩得兴头,有个人搬了一辆车横到他面前,“小师傅,工具箱能借我用用吗?”狗子抬头,糟糕这不是剑老师么?窘得赶忙把手机放好,道,“老师你车怎么了?我给你修。”剑之初一看,原来是啸日猋,也笑着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刚问完就想起来,这个礼拜天本就是学校的活动日。两人一来一回说了几句,狗子才发现老师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孩儿。剑之初也忙让两个孩子喊哥哥好。狗子没来由被哥哥两字弄得有些不快,就道,“喊叔叔。”一个小孩很听话就喊了,另一个孩子背着一个网球拍似的布包,把头一别,像在说“你们商量好了再让我喊”。剑之初有点尴尬,道,“忘知……”结果那小孩索性背过身去了。狗子觉得有点意思,把他都能收拾服帖的老师居然拿一个小学生没办法。

看自行车链子坏了,狗子蹲在地上准备动手去修。剑之初拦道,“我来。”狗子道,“没事儿。”剑之初道,“你会不会?”狗子咧嘴一笑,“从前刚搬来的时候,闲着无聊总去铰邻居的车链子,玩里头的钢珠。后来叫二哥好一顿揍。”看剑老师哭笑不得的脸,狗子道,“车拆得多了我自然也会装了,放心一定给你修好,”又问,“急吗?”剑之初低头看看表,又看看等得不耐烦的槐破梦,道,“那我先去送孩子,回来找你。”狗子点头。剑之初又指着狗子花哨的羊毛腿套,“你把这个先取下来吧,别弄脏了。”可狗子手上已经沾了不少灰。剑之初让他坐到凳子上。狗子翘着小腿,看剑之初帮他解腿套,长长的刘海挡在脸前,就想伸手帮他别到耳后。看着手上的黑灰,狗子没敢动。其实就算没有灰,他也……狗子寻思,老师都结婚有孩子了吧,可他一点都不知道。剑老师平时和同事们相处都很好,可下班总是一个人走,也没见和谁特别亲密。他心里有什么事?还是说,就因为这俩小孩儿?

剑之初把孩子送到民乐实验团办的少儿兴趣班,刚好九点半。念痴要去的教室已经零星有了乐声,剑之初赶忙把孩子送进去,和已经抱着手风琴了的授课老师玄同点点头。而琵琶教室里冷醉居然还没到,一帮学生干等着,剑之初就进去陪忘知说话,看他拿拨子弹练习曲。可巧的是隔壁箫中剑也迟到了,牺牲休息时间来观摩指导的音乐学院教授擎海潮一脸不高兴领着孩子们练长音。看忘知横抱着儿童专用的小琵琶练得认真,剑之初笑了笑悄悄离开了教室。

说起这个兴趣班,也真是有些缘法。剑之初小时候练过梆笛,幼功不废。后来几番打击之下,又拾起了笛子排遣一些苦闷。有次在水边一曲方歇,两个青年走上来和他攀谈,竟然是很有名的青年演奏家赭杉军和箫中剑。熟识了之后,剑之初也常去实验团的同好会蹭排练看演出。他刚开始教啸日猋的时候觉得这学生有些面熟,后来才发觉常在排练的时候碰面的笑剑钝是这学生的家长。新年演奏会上,忘知看了冷醉和琴绝弦的表演,说什么也要学。念痴虽然不语,可神情也看得出很欣羨。后来剑之初带他俩去填报名表,念痴又改主意看上了手风琴。剑之初心想手风琴不难,他自己都能教孩子入门。可一想起从前的邻居缎君衡说过的不公平对待孩子的恶果,他连忙把这个念头摁住了,麻溜交钱。

又过了不久,赭杉军给他介绍了箫笛名宿凤凰鸣。道隐知道了他婚姻和事业的双重困境,就把他推荐给了私立男校天启中学董事长六铢衣。一身白西装的六董看了推荐信,认真道,“兵甲武经这么古老又经典的艺术,应该让孩子们都学习。”那天签了合同,走在操场上看着满地皮猴一样的学生,剑之初想,“教育家的理想就是伟大啊。”

剑之初走下楼,正巧在停车场碰见从摩托车后座下来的冷醉,和一边锁车一边连声道歉的箫中剑。不知道怎么回事,冷醉没搭理给他打招呼的剑之初,一溜烟上楼去了。连箫中剑也没多话,大步追着冷醉也上去了。

赶回修车点,已经十点多了。自行车修好了立在墙边,擦得像新车一样。可狗子两只爪子上全是黑煤油,正泡在冷水里搓。抬头看见剑之初,又是等待表扬的咯咯直笑。剑之初见状,忙道,“我去买酒精。”不一会儿,用新买来的酒精,狗子擦着手。剑之初看狗子只穿着校服外套,就把大衣脱下来想给他穿,可狗子说热,不穿。师生俩站在冷风里聊天,狗子问道,“武经真的那么神?”剑之初想了想,点点头。狗子又道,“那我们都算老师亲传弟子了?”剑之初笑了笑不答话。狗子又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喊你师父?”剑之初摇头道,“不行,你们的理解还太肤浅。”狗子道,“那我以后毕业了理解深刻了,是不是就行了?”剑之初默然,良久问道,“啸日猋,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啸日猋本就没话找话,想逗老师陪他站岗,听老师主动关心他,顿时乐道,“当护林员。”

冷风吹得横幅呼啦作响,半天不闻剑之初出声,狗子才发现他眼里亮晶晶的,忙道,“老师你哭了?”剑之初偏了偏头道,“没事,风吹的。”看狗子手都冻红了,路上稀稀拉拉没几个骑车的人,剑之初掂起工具箱道,“去喝点东西暖和一下。”

 

 

 

 

10

开着暖风的甜品店靠窗的位置又敞亮,又能时刻监视那个寒酸的修车点有没有新顾客。可啸日猋却低着头不安地用勺子不停捣着一块芒果,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就要和他讲别人从没听过的一些事了。可他心里并不是觉得机会来了,而是一种类似不安的不忍。大衣挂在椅背上,剑之初穿着一件卡其色粗羊毛织就的高领毛衣。透过毛衣略显粗疏的网眼,啸日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想探究他里头有没有穿着别的。手伸到桌子底下掐了一下大腿,他干笑道,“剑老师,你不是说老师和同学不能在密闭环境独处吗?”

剑之初环顾了一下,又瞟了瞟其他客人,“应该不是密闭环境,也不算独处。”啸日猋笑嘻嘻打量道,“真不愧是老师。”剑之初有些局促,忙道,“你真的想当护林员?”

“对啊,”啸日猋故作轻松伸了个懒腰,“以后住到森林里,拿个枪爱打谁就打谁,也不用成天再听大哥啰嗦了。”

“你要打谁?”

“打坏人啊。偷猎呢我就打掉他狗头,盗伐呢我就打断他狗腿,让他爬也爬不回家。”啸日猋看向剑之初的眼睛,“老师以前不是老师,是不是?”

剑之初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头发,道,“以前是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的。”

“那为什么不研究动物了呢?”啸日猋明白,是剑之初推着他往下问,但他还是犹豫了一瞬间。

“确切的说,”叹了口气,剑之初道,“应该是鸟类。”

鸟啊……啸日猋想了想,“老师杯子上那种鸟?”

“没错。那是我照着它画的……”还没等剑之初说完,啸日猋略显夸张地赞扬道,“这可真厉害,画得那么漂亮,我还以为是印的呢。用什么画的?”

剑之初苦笑了一下,算是领受了啸日猋的好意,“陶瓷颜料,很容易买到的,网上到处都是。”

啸日猋知道他又该发问了,于是道,“哦,画的是什么鸟?”然后他开始等待这场谈话的重头戏。他从第一次跟着剑之初去办公室就瞄到了那只漂亮得不寻常的杯子,后来他尝试着检索却一无所获,于是把那斑斓的小鸟归为一种艺术创造。早上他看到跟着老师的两个小学生,居然又联想起了那只杯子,是老师对象送的吗。但现在他似乎发觉,事情的缘起,可能就是那只鸟本身。

“那是一种成群栖息在森林湿地的小鸟,习性像苇莺,但不是莺亚科,而是山雀科,很奇怪吧。它们之中又有一种珍稀的亚种,当地人叫它们阿多霓。”剑之初下意识地在桌子上划着各种小鸟的轮廓。在飘着奶茶香气的生物课桌上,啸日猋咽了一口椰果,“传说里自带香气和音箱的神鸟?”

剑之初闭上了眼睛,“鸣叫声确实清亮,就像最好的笛子发出的共振。本来我们以为这种鸟很早以前就灭绝了,直到在本地人那采集到了一件标本。它制成的年代不会超过二十年,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在那片湿地设点观察。”

啸日猋点点头,你找到了,他想打个趣,“它给了你博士学位?”

剑之初却像痛苦极了似的捂住脸,“不……第一年我们一无所获,第二年我在整理录音的时候采集到一种没被记录过的鸟鸣,第三年我们依旧连它的影子都没观察到。同事们不肯再为了一种兴许已经没有了的鸟呆在那忍受蚊子和水蛭,但我知道它就在某片叶子后面,也许正在歪着头看着我……

“我发现阿多霓似乎有迁徙的路线,但它极为曲折和隐秘。你没觉得吗?越是艳丽的动物,越明白自己的美总会招致祸患,因而对外界充满警惕。

“就这样一年一年我追着它还没叫我看见的灵巧的翅膀,白天黑夜的录音里我分离它的叫声。就这样我在地图上标了它到过的地方,哪怕同事们都说我疯了。你知道吗,地质古生物所的赤睛说我经年累月追一只绿头鸭。

“我永远也忘不了它第一次窜进我的镜头,它偏着脑袋啾啾叫着,抖着身上的水,那水珠在清晨的阳光里像碎掉的金子一样往外播撒着。我几乎都忘了按快门,哈,最后只拍到模糊的几张,怎么处理也弄不清晰。

“是啊,它的一切都和那件珍贵的标本一样,除了它无可比拟的鲜活生气。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那一天,它几乎每天都飞出茂密的芦苇,用它嫩黄的爪子压弯一株鲜绿的蒿草,探头探脑地饮水。

“我像捂着一个幸福的秘密一样,没告诉任何人。我反复对比那些照片,似乎始终只拍到一只阿多霓,这让我更担心了……没过多久那些照片被同事看见了,他指责我没有如实告知这件事。没错,那几年里我好像偷偷和人约会一样守着那雾蒙蒙的草塘,追着那曲折的迁徙之路,我谁也不想告诉。很快这成了圈子里的大新闻,我好像是出了一样成果,但又好像打破了一种信任,哪怕是我妄想的……信任。

啸日猋静静听着,看泪水从剑之初眼眶里流下来。

“很快当地主事的人就知道了,他觉得这是个宣传的好机会。一帮一帮工程师到水塘边测绘,我和研究所说,一只小鸟有什么好看?所里也不同意,但是已经晚了。他们绕着湿地修了一条又一条栈桥,给游客观鸟。老天爷,他们想看什么?从那开始,我每天走在湿地边上巡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我知道一些不该来的东西就要来了。

“从栈桥开始打桩的那一天,它就没有像说好的那样在清晨飞出芦苇,啾啾地鸣唱、饮水,我的镜头空了下来,纸上也再也没有了它的数据。但我知道它就藏在里面,迁徙的季节还没有到,迁徙的路上好奇的面孔越来越多,它怎么敢飞出来?

“没有办法,我也上栈桥和观鸟的游人说,小声点,再小声点。它还困在里面,我知道的。我没有什么帮手,起初他们都不愿意听我的,直到……那天遇上了,她。

“她和我很不一样,同样的话我说上几百次都没人肯听,而她只要说一两遍,比养鸭场还热闹的栈桥上就安静了。我们很快熟了起来,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来……

“就在从前我观察它的小木棚里,我们……那就像一场梦一样,醒来的时候我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走了以后再也没来过,我急疯了,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去找人查她,才发现连名字,都查不到。

“在城里住了几天,我觉得我该回去了。水边再也没有她了,但我没想到……

“它死了……

“那是一段之前我只要在观测站就会去巡视的水岸。它缠在一张细密的网上,已经断了气。它嫩黄的爪子蜷曲着,背上翠绿的羽毛乱糟糟的,珍珠似的眼睑再也睁不开了。那张网在那支了多久……不过几天而已,我害死了它。

“那个传说没有错,”剑之初直直地看向啸日猋,“它躺在我手上,散发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香气。”

啸日猋突然觉得,或许这扑入罗网的小鸟,死于它对这个人的好奇。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把椅子搬到剑之初身边。这时他才发现,这个人居然比他想象的清癯很多。沉浸在回忆里的剑之初因为痛苦而轻微地颤抖着,啸日猋轻轻捋着他脑后的长发,悄声道,“后来呢?”

剑之初大口呼吸着,终于平静了一些,“后来她托人带给我两个孩子和一封信,信上说她家族的争斗让她没法安心做一个母亲。”

而那片曾经看不到头的雾气朦胧的水塘,后来重回鸟类研究所的剑之初带着已经当了森警的啸日猋去看,已经填埋成了一个精炼厂。

“从它死了的那一天,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至少你还有两个孩子,也还有我?”啸日猋紧了紧怀里的剑之初,后者肩膀还比他宽很多,不过啸日猋很有自信,毕竟他还在长。

剑之初稳定了情绪想坐直了,可啸日猋不让。他们就在甜品店的众目睽睽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动物研究所,护林员和别的有关大自然的事情。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啸日猋只得打开看,是失路英雄发来的短信,信上说,他姐姐教务主任绝凌笙要来查岗,叫摸鱼的都老实点。啸日猋拉老师一块儿去站岗,但剑之初不知怎么有些不好意思和同事照面,于是啸日猋把车推过来看他骑走接孩子去了。

临走的时候啸日猋问道,“那个……你在民乐团的同好会见过我三哥?”

剑之初点头,又道,“君老师有时候也去。”闻言啸日猋撇撇嘴。

回到集合点,所有人都累得萎靡不振,除了狗子。看赤子心受了刺激一样的一脸扭曲,狗子晃悠到他身边问道,给盲人朋友们念书这么不爽?赤子心道,“念书有什么?可是那帮人只要听知音,念得我头疼死了……”

 

 

 

 

11

狗子多少向大家隐瞒了一些信息,可是众人听完还是感慨了一番。黄龙叹道,“每个人的日子都不容易,要学会好好珍惜。”笑剑钝低着头出神,漠刀绝尘忍笑问道,“那你打算给人家小孩当后爹不?”狗子仰脸得意。

吃完饭漠刀和笑剑钝刷碗,狗子四仰八叉躺床上回味这美妙的半天。不一会儿秋风举着漠刀滴答作响的手机冲进厨房,漠刀擦了擦手,电话那头御不凡急得声音打颤:“我看我爸是高血压要犯啊,你赶紧回来吧看怎么送医院……”

看漠刀带着玉秋风,风风火火地去了,又看啸日猋美滋滋在床上打滚,黄龙摇摇头进厨房和银戎一块儿洗碗。听着哗哗的流水,感叹着自己的年华,不禁越想越失意,越想越无趣。

银戎看出来黄龙的心事,就道,“还有我陪着大哥。”

黄龙不信,摇头道,“你小子平常不说,可别以为我都不知道。”

银戎觉得好笑,就问,“那你知道什么了?”

黄龙一条一条数道,“就说说你们单位那个解语……”银戎忙打断道,“我把她当妹妹看。”黄龙又道,“又好比花店那个红牌吧,还有那叫什么?霜儿?”银戎笑道,“你得了吧,人家就是客气,另外霜儿还是小朋友……”黄龙继续道,“还有料理店的老板娘。”银戎叹道,“那是我认的干姐姐……”黄龙一副我就不信猜不着的执着,道,“要不然就是那个天医师!”银戎差点没把碗摔了,“我连伊是男是女还没分清。”

黄龙还不打算收手,念叨道,“搞不好是那个还来家里坐过的访问学者,叫枫岫。”银戎刚想反对,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沉默了。黄龙皱眉,“糟糕,怎么会是他!看一眼就知道他花花肠子忒多。”银戎道,“真不是。”可他哥不信,借着一股残留的酒劲非要问。被缠得没办法,银戎只得在大哥耳边轻轻说了两句,才把黄龙哄走了。后来,黄龙后悔道,闲着干什么不好,问银戎跟谁谈恋爱……

过了一会儿笑剑钝给漠刀打电话问情况,漠刀说御不凡他爸送到医院大夫看了没什么事,就是“连和两圈大四喜,有点激动”。几兄弟看没什么事情了,准备睡午觉。俗话说得好,冬日可爱,不就是大冬天的中午,卷在被子里,叫黄艳艳的太阳晒个透吗。几个人沉匀的呼吸此起彼伏,正舒服着,恼人的电话又响了。

没有被人理会,电话并不放弃,就那样执着地在寂静无声的房子里一刻不停地响,从一开始的可恼,渐渐变得诡异,最后简直有些可怖了。

最后还是狗子下床接了,那头刀无极吼道,“怎么就是不接电话!”狗子也不爽,呛道,你什么事非趁人睡觉打电话?刀无极嘿然,我媳妇生了。

刀无极媳妇生了,黄龙听见比自己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还高兴,也不睡了,一骨碌爬起来要跟刀无极说话。放了电话,黄龙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道,“让你们二哥二嫂带孩子回来看看吧。”银戎躺在被窝里闷闷答道,“小孩儿半岁以前要打的疫苗多了,不方便来回跑。”黄龙就道,“那咱一起去看看他们?”啸日猋喜道,“好啊带我去旅游。”黄龙无语。

从医院回到御不凡家的小菜馆,漠刀绝尘看摊子上桌椅板凳都用旧了,刚好黄泉也提过趁还没去民航学校报到,把他哥的卤兔店翻新一下。打定主意,这天逛街漠刀偷偷带上黄龙塞给他的存折,进了银行叫御不凡在外头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漠刀才一脸阴沉地出来,御不凡问你去办什么业务呢,漠刀摇头说没什么。御不凡乜斜着眼睛不信,漠刀就说估计密码记错了,改天问问大哥。

出了银行御不凡想逛超市,漠刀不想去人挤人又没办法,只能推了个车看御不凡跟不要钱似的这也买那也买。趁御不凡去商场上厕所,漠刀绝尘把推车扔一边,摸出电话摁了几个数,“炽焰赤麟,你他二大爷的怎么还这么不是东西?”

“怎么了星痕?”刀无极脖子夹着电话,声音懒懒的。

“你给大哥的银行卡,里头只有两块八毛钱你什么意思!”

“靠,那张卡你用了啊,”刀无极接着电话,手上还不能停,“前两天你嫂子生孩子不是住院费临时不够么,我就网银把那张先给刷了,这两天忙着呢还没往回打。”孩子哇哇哭。

“你就骗吧!也就黄龙被你骗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紫芒星痕我骗你我是小狗!”

“你骂自己别把我也骂进去!”

“急着给孩子换尿布呢,乖,哥明天有空给你打钱啊。”嘟嘟嘟嘟……

“有空你奶奶的腿儿。”不过这下刀无极可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漠刀手机响了,一看是短信,“苦境发展银行提醒您,您的账户XXXX有一笔即时到帐XXXXX.00元,如需开通手机银行请拨打98888。”漠刀满意删了短信,御不凡问,谁啊?漠刀绝尘说,没谁。转眼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又给黄泉发了短信,约他下个礼拜一起去家具城砍价。至于那张在赤贫和老财之间变脸的银行卡是本来就没钱,还是刀无极真的临时用了,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就这样靠着黄龙的接济,和黄泉的俭省,小菜馆和对面的卤兔店旧貌换新颜。黄泉拖着拉杆箱揉他小弟的脑袋,苍月银血道,“以后学开飞机,多听老师的话,别乱来。”黄泉嘻嘻笑道,“学好了还去开战斗机。”黄泉本想参军当战斗机飞行员,但据他自己说,由于长得过于高大,战斗机塞不下,只能去民航学校。看苍月银血被他胡扯得不放心,黄泉又道,“一定好好学习,将来给你空投咱老家的钵钵鸡。”扭头又去和御不凡兄妹还有漠刀告别,玉秋风道,“将来当空警帮你维持秩序”,把黄泉逗得直乐。

过了一年多,苍月银血接到一个国外打来的电话,里头失真到听不出原本频率的黄泉兴奋地喊道:训练的时候前轮掉了,前起落架打不开,但他还是成功着陆了,让他哥夸他。把苍月银血吓得差点没晕过去。这是后话。

漠刀冷不丁看黄泉瞧着苍月银血的样子,明明很不舍,却故意闹出各种奇形怪状气他哥,觉得好笑,可转念一想,他们自己不也一样么。

送走黄泉,漠刀难得主动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却被醉饮黄龙接着了。漠刀奇怪道,“怎么没去上班?”原来黄龙前两天在工地上把手弄了个小伤,索性给自己放假。漠刀道,“那我晚上回去看看。”黄龙说不用,漠刀非要来,黄龙就说那行吧,然后开始张罗给几个弟弟做点好饭。

正剁着排骨,门被敲得山响。黄龙以为是狗子放学回来了,喊道,“自己拿钥匙开门。”但门还是被使劲捶个没完,像是要把整扇门都卸了似的。

黄龙也恼了,“怎么这么懒!”冲出厨房一把掀开内侧的木门。

隔着外头一层防盗的铁栅栏门,一个脸煞白煞白的男人沉声道,“你就是笑剑钝?”他低头看了看气势汹汹的来人手上还掂着的明晃晃的菜刀,哼道,“还挺有种。”

 

 

 

 

12

黄龙脱口而出,“找错地方了你。”

脸色煞白的男的用血红血红的眼仁子瞅着黄龙,又隔着铁门打量黄龙凌乱的巢穴。他伸手攥住了防盗门上的铁栏杆,好像要挨个拧一拧这家人的脖子,再把它们打个结似的。

漠刀绝尘回家的时候,在窄窄的楼道里碰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要下楼,那人步速有些慢,走路直愣愣的。漠刀绝尘看他好像从没学过什么叫做让路,直直地就要碾过来了,只得侧身贴在墙根让他先开路。还没等漠刀默默夸赞自己的随和,他一抬头看见家里两道门居然都大开着,里面无声无息,跟遭了贼似的。

漠刀绝尘三步两步冲进家里,看见屋里乱七八糟,黄龙仰躺在银戎从前织毛线老喜欢坐的藤椅上。漠刀赶紧上去探他哥的呼吸,刚摸到他哥的脸,他哥一伸手把他拨拉开了。黄龙睁开眼睛,皱着眉头用一种努力憋着不哭也不笑的表情看着漠刀,把漠刀看得直憷。看了一会儿,黄龙又哈哈笑开了。漠刀推了一把他哥:“你没事吧别吓我。”又问道,“家里怎么回事这么乱?”黄龙道,“你别乱踩,地上有碎玻璃。”漠刀道,“你跟人打架了?”黄龙点点头,又摇摇头。

漠刀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碎瓷片,黄龙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去找扫帚。漠刀一边捡一边问,怎么会打架打到家里了?黄龙道,我开门让他进来的啊。漠刀气道,“到底谁啊?”黄龙耷拉着眉毛,“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眼看漠刀要把好不容易捡起来的碎杯子重新摔了,忙道,“等银戎回来你问他,他知道!”

银戎回家的时候心情很愉快,不论什么环境他总能混得如鱼得水,连他呆的那个人多口杂的会计事务所也不例外。这可能要归功于他英俊的面容,和那么体贴的性格。现在他那些不体贴人的兄弟们正一起盘踞在他们几乎刚刚被人扒了的窝里,等着他来体贴。

“我也不认识。”这是他第三次回答,“我真的不认识。”但是没人相信。

“你老实交代,你是怎么惹上这些坏分子的?大哥那样教育你,你却……”狗子装腔作势的问话被他三哥的眼光阻断了。

“惹上坏分子?哦,一定是因为我太热心了,帮了星痕吧,我帮星痕和御不凡打过架。”一定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漠刀绞紧手指,是他害了大家。

“你们停……”发话的是黄龙,“这么说,你真的不认识那个人?”

“真的不认识,没见过。”

“没见过,那听过吧?”

大哥反应变快了,于是银戎诚恳地点点头,两个小的开始推搡他。银戎说完之后,黄龙开始讲述他与罗喉的下午。黄龙出于不能让野兽伤及无辜、以及不能让野兽的嘶吼破坏兄弟名声的考虑,试图把野兽关进笼子里解决问题。但野兽进笼之后,无辜的饲养员却发现自己也在笼内。两人对“你弟弟勾引我侄女”的问题争论不休,期间罗喉砸了黄龙给他倒的茶,黄龙不甘示弱,顺手也砸了给自己的茶,地板也因此碎了一块。

漠刀怜悯地伸腿踢了踢破掉的地板砖,请他大哥继续讲。

罗喉砸完茶杯之后气消了一些,拍着黄龙的肩膀说,“我们都是当大哥的,知道你不容易,但是你弟不见我,太怂。”黄龙一听都是当大哥的,气顺了一些,但他不能忍受罗喉接下来的话,于是他们摁着对方就“笑剑钝才不怂”又打了一场,就是在这次混战中衣架被刮倒了,砸坏了笑剑钝新蒙好皮的一把老二胡。

笑剑钝把琴弓拿在手里敲,好歹弓子还是完整的,唉。

黄龙打累了之后决定把这个不讲理的袍哥头子撵走,但是罗喉拧着不走。罗喉问,“笑剑钝什么时候回来,我亲自问问他。”黄龙一边喘气一边说,“你去问你侄女,她什么时候让回来……”黄龙就这样挨了此回家长见面最沉重的一拳,被打得重重贴在了墙上。而打了人的罗喉脸上并无得色,反而呈现出一种委屈至极,要哭了一样的表情。

“对不起,我应该去见他的。”笑剑钝悔得直揉他哥被揍青了的肚子。

“哎哟你可停了吧,”黄龙摇摇头,“你们谁爱跟谁谈恋爱,关他什么事。”

“对。”狗子道。

“那后来呢?”漠刀问。

罗喉打了人,内心好像得到了一丝平静。他扶着他一手制造的伤患去沙发上坐定,语重心长地开始讲述他和兄弟们的往事,以及找到曼睩对他的意义。黄龙瞅着讲得认真又伤心的罗喉,心道,你怎么样关我什么事,你赶紧走。但随着罗喉感情的不断爆发,黄龙的冷眼也渐渐聚集了一些热量。最后,脸色煞白的罗喉用他血红的眼珠瞪着黄龙,道,“都是当大哥的,你不明白吗?”

黄龙只能说,我明白。

几个人全都沉默不语,狗子看情绪有些不对,怪叫道,“应该让刀无极也回来接受接受教育。”

黄龙笑笑又问银戎,“曼睩她大伯到底干啥的?真的没麻烦?”

银戎仔细想了想,“他应该也不干什么特别浑的事情,少来往就得了。”看黄龙不言语,又道,“你可别对他感兴趣,差辈了。”

黄龙摆摆手示意笑剑钝起开,三个小的就继续收拾屋子去了。

第二天晚上,曼睩带了好多鲜花和补品来敲门。黄龙看曼睩把成山的东西往屋里挪腾,不禁奇道,这么多东西怎么拿来的。曼睩眉头一皱,很抱歉地指指楼下,黄龙从窗户往下看,打火机刚好照亮一张煞白的面孔,那人靠在车前盖,还时不时往楼上张望,黄龙赶紧躲在窗帘后头。

曼睩道,“对不起您,害了您了。”

黄龙摇摇头,“没事,我也打他了。”又看曼睩搬来的阿胶银耳,道,“我又不坐月子,送这干嘛,拿走吧。”

曼睩发愁地摇摇头。

啸日猋打着手电送走君老师下楼,上来对黄龙道,“你不坐月子,二嫂坐月子啊。”

黄龙搓手,“对,带给赤麟他们。”

笑剑钝加班回家,黄龙和他商定周末租一辆车,多买些保健品和新家庭需要的东西,四兄弟一道去看刀无极。第二天狗子给剑老师塞纸条,问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看侄子,剑老师在办公室看见作业本里的纸条,淡定地拣出来又回教室还给狗子了。既然剑老师不想看刀无极的儿子,狗子就追到走廊上问剑老师周末想看什么,剑之初说:“看苍和剑子仙迹琴箫演奏会,还有看你好好学习,将来当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说完用作业本拍了拍狗子的头,狗子撇撇嘴。

黄龙下班已经很晚了,老公房街区黑灯瞎火,他掏出手机照明。快走到他那条楼道的时候,突然地上亮了起来,有人把车灯打开给他看路。黄龙抬头一看,你怎么又来了?

黄龙不打算跟他掰扯,准备上楼。罗喉拦住了他,指指身后的车不言语。黄龙一看,一部七座的商务车上挂了个绿底黑字的大牌子,“一天一块”。

“什么东西?”黄龙头疼。

“你不是要租车么?”

“我不租你的车,好意心领,我急着回家下次聊。”

“租车送司机,车一天一块钱,司机不要钱。”

“不要钱我也不敢用您,赶紧让开我要回家。”

黄龙以为事情就这么打发了,但第二天晚上曼睩又来了。黄龙偷偷看了眼楼下,那辆车还是停着,还是挂着很丑的牌子,“一天一块”,车门口站着一个人朝他摇摇手。

“烦死了。”

曼睩像要哭了一样说,“您有意见,尽管冲我,都是我不好,害了您。”

黄龙拍拍她,“对你没意见……就是你大伯,你让他走吧,天天来什么意思。”

“他想求得您的原谅……他不该打您。”

“没有什么好原谅的,”黄龙道,“我也打他了,两下里扯平。”

“可是您还在生气……”

“你总不能管我气不气吧?”黄龙气得笑了。

曼睩难过地点了点头。黄龙道,“你让他走吧。”曼睩道,“我也撵不走他。”黄龙问,“那怎么办,找路管说他非法占道?”曼睩道,“您不原谅他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黄龙问,“我口头原谅还不行?”曼睩道,“您不用他车他不会相信的,他肯定觉得您搪塞他,不把他当自己人。”黄龙心道,“我凭啥把他当自己人。”

黄龙想,不能总这么着,就问,“要是用了他的车,他是不是就拉倒了?以后就不来了?”

曼睩踯躅道,“大概吧……”

为了打发走天天蹲点的罗喉,黄龙黑着脸同意了,还耐着性子说服非要去看什么演奏会的啸日猋。“一天一块钱,司机不要钱”,买一赠一。就这样,四兄弟加上一个御不凡,罗喉带着侄女和后备箱塞满的礼物,七个人去看远方刚当了爸的刀无极。罗喉故意让笑剑钝坐副驾驶,让他指路问路买东买西,来回刁难他。

黄龙笑笑,有什么能难得住银戎呢。他看罗喉真心为君曼睩好,也就不再气了。想想赤麟、星痕、还有白帝都找了对象,本以为还有银戎会在家多陪自己两年,可没想到这小子奸猾无比悄没声就定下来了。黄龙叹了口气,觉得有点寂寞,但他那时候不知道,他后来的对象也在车里,那会儿就坐他前边踩着油门往前跑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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