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明月满

【五龍中心】弟大不中留 01-06

1

 

Date:11/07/2014

啸日猋        has not handed

up 兵甲武经         , and

will consequently receive a zero. 

 

看着workbook上盖着的一个大红印,醉饮黄龙把本子翻过来重重扣在膝盖上。他穿着一条裤边已经磨损了的洗褪色的正装裤,而他的弟弟,workbook的主人,正斜倚在门框上,挂着他几乎四季不变的满不在乎的笑容。

“这已经是你这周第三次不交作业了,”捂住脸,“而今天才星期三。”醉饮黄龙摊开手,他修长的指节微微变形,温厚的手掌也因体力劳动而起茧。

狗子靠在门框上的身体试图维持一派从容,但却一丝一缕在缓慢地崩溃,他动了动嘴,但直到黄龙不得不站起来,都没嘟囔出一句话。

“哥上夜班了,你今天记得写作业。”黄龙揉了揉酸疼的腿,掀开门帘去换工装。

狗子进屋,对上的是灯下银戎问询的目光,狗子讷讷走到银戎身边,拉起他手中的物件摸了摸。银戎正在旧藤椅上给他织一双腿套,地上的竹筐里堆着红黄蓝毛线球,这当然不是银戎自己的审美,但既然狗子喜欢,他乐意照做。

“什么时候能好。”狗子蹲下身玩毛线。

“很快就能好,”银戎低头继续,“很快,只要你答应不穿这个上学。”

狗子撇撇嘴,坐到一边咬指甲,银戎把台灯往桌子正中推了推,示意狗子坐过来写作业。见狗子不动地方,银戎放下手中的竹针,“你有什么心事,能和我聊聊吗?”

狗子勉强笑了一下,道,“我没有不想写兵甲武经作业。”银戎过来拍拍狗子,示意他继续,然而狗子又沉默了。

“那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门课的老师?”虽然没做过这么幼稚的事情,但银戎知道青春期一些孩子会因讨厌某个老师而荒废课业。

不过他这个揣测立刻招致狗子强烈反对。

“没有不喜欢老师,为什么……”银戎觉得头又开始疼了,正在他准备替倒霉的老师教育一下弟弟的时候,门被大力推开了。

“二哥……”狗子有点怯,赶紧站起身让座,银戎也起来去翻茶叶。

“大哥上班了?”来人大刺刺坐到藤编的躺椅上,用脚把装着羊毛球的竹筐蹬开,“一路好赶,还是没赶及。”刀无极有点沮丧。

端着一杯茶,银戎道,“二哥什么急事?”

刀无极抬眼看了看二人,“以后应该就不住家里了。”银戎沉吟,“那你得和大哥好好说。”刀无极点头。狗子道,“二哥我支持你,凭什么只有星痕能住出去?”银戎忙拦道,“等大哥回来了千万不能说这个,听见没?”狗子不语。

看时间不早,刀无极道,“你们该休息就去休息,我等大哥回来。”刀无极占着躺椅,银戎就拎着筐子坐到一边的床上继续织毛线。有两个哥哥盯着,狗子也被迫写作业。

银戎上班累了一天,晚上又织狗子的腿套,不一会儿就歪在床上了。刀无极看见忙把床脚的被子抖开给他盖上,又从他手里抽走竹针。银戎朦胧间有些醒了,刀无极就扶他躺好,“我看着狗子,你先睡。”银戎又迷迷糊糊想说什么,刀无极就道,“我会好好和大哥说。”闻言银戎才安心睡了。刀无极又去看狗子写作业。

狗子用裁纸刀分尸一块橡皮,碎屑弄得满桌都是。刀无极看着昏黄的灯光里浮游的尘埃,睡着的银戎和不干正事的狗子,一时眼前有些模糊。现在他等着上夜班的大哥,可等到了呢,他就真能开口把该说的说完吗。刀无极闭了闭眼,挪到狗子身边陪他写作业。

“白帝,你十七岁了。”

没等刀无极一语道完,狗子厌烦地甩开了手中的小刀,“没有什么白帝,我是啸日猋。我只是狗子,二哥。”

“好吧,啸日猋,你明年也是大人了。我明白至少还有一年你可以……玩,但你不能永远……”看着狗子,刀无极说不下去了,他伸手把小弟揽在怀里。狗子先是奋力扭动,渐渐不再闹了。刀无极擦了擦小弟的小脸,道,“以后别老气大哥。”狗子想点头,却又摇了起来,“不,二哥不在,我就气大哥。”说完又赌气摊开本子写作业。

 

 

 

2

没有连着四天吃零蛋,真要感谢三个哥哥。但这样,今天就没机会观赏剑老师摇着头往workbook上盖红印了,狗子有些遗憾。不过这也没什么,狗子想,反正哥哥们哪那么闲天天盯他写作业。

对于三个哥哥千方百计供自己和星痕读书这件事,他没星痕看得那么重。家里出事的时候他虽然还小,但已经懂事了。他觉得到了现在这个境地,一家人能活下去已经不赖,硬要上这种贵的要死的学,无非是满足哥哥们一个念想。他本性聪明,却不用功。出于良心他更怕三哥的失望而不是大哥,出于本能他也更害怕二哥而非大哥。而此时他最怕的二哥正困得一塌糊涂的终于等回了下夜班的黄龙。

黄龙见着刀无极的时候愣了一下——人靠在街口的红砖墙上困得直点头,手里还拎着油条和大饼。黄龙拍拍他,刀无极吓得一激灵,然后给了黄龙一个后者很多年没见过的笑容。黄龙直觉他这么乖一定有什么事,还没开口就叫他给抱着胳膊一路拖回家了。

说是家,也不过就是几口人好不容易找着的睡觉的地方,当地人俗称的老公房。房子结构糟糕,公用设施趋近于无,夜里上下楼要侧身扶着墙,否则闹不好从没装扶手的另一边栽下去;大白天屋里也几乎见不着太阳,楼道里净堆着冬天烧剩下的煤渣和积满灰的破轮胎。有时候刀无极觉得,堆这些破烂的人可能早就老死了。但就是这么一个破地方,要说离开也不是那么容易。

进了家门,银戎已经押送狗子上学去了,没吃上二哥的爱心大饼。黄龙掀帘子进屋把工装换掉。在家里他总穿一身旧正装,好像在家才是真的上班了,上班反而是去锻炼身体——虽然他总锻炼到劳损。黄龙洗手吃油条,刀无极欲言又止,黄龙也就故意沉默着,不想听的东西慢点来也好。两兄弟就这么就着油条大饼看早间新闻,电视准备放天气预报的时候,刀无极按了静音。

前几天还有点漏的水龙头也叫刀无极给修好了,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刀无极刚想开口,他和黄龙手机同时响了,到嘴边的话,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白帝老师发的,让晚上去谈谈。”黄龙叹气。

既然这样,刀无极也不用费劲再去看那短信了。

这时候,刚用学校平台发完短信的剑老师正捧着一杯热茶准备写明天的教案。他杯子上用陶瓷颜料画着一只毛色艳丽的鸟。今天早些时候的课上,那个总不交作业的啸日猋总拿眼瞟他,没办法剑老师只能多瞪了他几眼,没想到这学生被瞪了反而很来劲,弄得剑老师非常无语。下课以后他本来准备好了打开讲桌旁边放着各种印章的柜子,叫住那学生好再给他盖个零蛋,没想到那孩子自己小跑过来把欠下的作业都给补齐了。

“啸日猋……”剑老师有些吃惊,先不说作业完成得怎么样,这学生这次的一把小字居然写得工整又俊逸,跟以前应付差事的道士画符完全两样。

狗子挺起胸,有点羞涩又有点期待。

剑老师严肃道,“你昨天换了个笔仙请?”眼看那学生脸色要变,剑老师温和一笑,“开个玩笑,别生气啊。”

啸日猋本来就很俊的脸上立刻笑开了,叫剑老师看得有点眼晕。那学生竟还主动帮着收拾书本和教具,剑之初看东西实在太多他一个人很难一次清理完,就同意那学生跟着一起回办公室了。

总之,这上半天狗子的心情是非常之好:剑老师跟他和颜悦色开玩笑,还参观了老师的私人领地,上课的时候老师还总看自己。他都不知道,他那个坐卧难安心神不定的样儿,剑老师还以为他多动症要犯了呢,能不多看他几眼么。

他还没高兴上多久呢,天就变了。

 

 

 

 

3

学校接待室的教学秘书曼睩每天的工作是打印各种通知,然后把它们一项一项塞进老师们设在休息室的信箱,以及把老师们拿来的形形色色的处罚单输入学生档案。曼睩年初还在研究所读国际关系,父亲一场病不仅叫她没钱全职读书,还在献血的时候意外查出来她压根不是亲生。更恐怖的是,公孙夺锋人事不省期间,她亲爹年轻时混过的袍哥组织的头头来找她了。

等公孙夺锋醒来,公孙曼睩已经变成了君曼睩。

不过曼睩总归还是曼睩,被公孙夺锋教育成为一个遵纪守法好丫头的她好言谢绝了袍哥头子——一段时间后她改叫大伯了——的资助,请研究所一位神通广大的柚子先生给介绍了个去私立男校当文员的工作,一边还药费养活爸爸,一边攒学费养活自己。

曼睩打印的单子里,有一张剑之初老师放学后的会客室预约单。

下午,狗子哼着小曲去教室后部的储藏间打开自己的柜子,准备把书包拖出来回家。穿着橘粉色套装的曼睩叫住了他。狗子回头,君秘书旁边还站了一个男人。那男人头发像鎏了8K黄金一样淡淡闪光,一侧的长刘海还掺着一缕银白。狗子喜欢刘海很长的男人,比如……咳。那男人弯着眼睛朝他微笑,狗子却很明白地从他脸上读出了“吃人”。虽然狗子确实很爱他,但在学校见到他的结果只有——丢人现眼。

更现眼的是,紫芒星痕不知道为什么从楼上下来了,要死,这家伙哪一天不是放了学就跟他那个好同学一溜烟走的,又什么时候来找过他了?可现在紫芒星痕也窝藏着一脸笑意笔直走向银戎。狗子闭上眼睛,暗骂。

“三哥。”多么恭敬有礼,你就在学校装吧,狗子想。

“你要是没什么事,今天回趟家吧。”银戎道。

星痕愣了一下,低头踯躅。银戎又道,“你先回家,我和小啸还有点事。”

星痕抬头瞥了一眼狗子,笑了笑没理会后者凶恶的瞪视,道,“好。”

“哦还有,给二哥打个电话,他有事跟你说。”

“我会的。”星痕点了点头,又礼貌地和君秘书鞠躬道别,转身前低声道:“小弟好运。”

好运你……狗子想骂,又怕骂回自己头上,只得吞了下去。

在银戎带着狗子坐在小会客室里等待剑老师的时候,黄龙已经和刀无极打好行李出发了。“咱不去见狗子的老师没事?”刀无极有点不放心。黄龙靠在火车站候车大厅椅背上,闭着眼睛道,“叫银戎去吧,我送送你。”他上了一整个夜班,又在家陪刀无极收拾东西,眼睛熬得有些浮肿了。刀无极箱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黄龙看他几乎所有的私人物品还装不满一个二十六寸的拉杆箱,有点难受。

刀无极道,“你也别太担心狗子了,他不会学不好。”黄龙笑笑没说话。正在刀无极搜刮脑袋试图找出狗子学不坏的证据时,黄龙突然开口道,“他怨我没用,话也不肯和我多说两句。”刀无极愣了,忙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只是不善表达……”黄龙听着,呵呵了两声。刀无极急得凑过去搂住黄龙肩膀,“谁没有十来岁不懂事的时候?我在他那个年纪不比他讨人厌?”黄龙苦笑,还是不作声。

抬头看看时刻表,离发车还有段时间,刀无极缓了一缓,道,“以前我老嫉妒你是大哥,比别人都威风。出事了以后,我觉得你真是八辈子倒霉才当我们这帮人的大哥,”刀无极顿了顿,“现在当然我不嫉妒你了,但还是很想和你换换,”刀无极看着黄龙黯然的双目,“让我也分担一些吧,我想当当你的大哥,一天也好。”

黄龙抽抽着笑了两声,俯过身也抱住刀无极拍了拍,“过去好好照顾弟妹,对岳家大方点,别舍不得花钱。”

“会的。”刀无极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打开指着去年五兄弟去时间城照相馆拍的粉色布景的全家福对黄龙道,“等明年就要添两口人啦,等生了我带她回来补个酒席。”

梦如嫣,这么平凡的姑娘,搁在从前刀无极可能都不会多看一眼。可经过了那么多事,现在有她愿意同他作一双人群里最普通的匹夫匹妇,他就很满足。估摸着黄龙快到家了,火车上准备搬到媳妇家的刀无极抹了把脸,给他打了个电话。

“嗯,人不多……没事,你赶紧睡吧。嗯,我以后还是按月给你打钱……这不是应该的嘛。哦对了,放了个银行卡在你枕头底下……这有什么嘛,密码你生日,挂了啊。”

 

 

 

 

4

剑之初慌不迭赶到小会客室,笑剑钝和啸日猋已经坐着了。剑老师道歉说刚才在办公室接了个家长电话叫你们等急了,笑剑钝忙说没事。大家重新落座之后,笑剑钝道,“不好意思啊老师,他大哥二哥今天有事。”剑之初又道歉:“我本来就是想请您一个人来的,我知道他们两位工作忙,结果那个短信平台我不太会用,一点就发出去一大串……真是对不住。”

这下狗子知道星痕怎么那么好心下楼来了,他心里头一回对剑老师骂了一声,操。

剑老师从包里拿出狗子上午交给他的作业本,正准备摊开,狗子突然惊叫一声扑上去给摁住了。笑剑钝也一惊,问,“你怎么回事!”狗子满脸通红,笑剑钝疑惑看向剑老师,剑之初道,“啸日猋,今天我们就是要好好谈谈你的问题。”狗子死活不松手,笑剑钝怒道,“啸日猋,你还讲不讲礼貌了,坐好!”狗子鼓足勇气跟两个大人说,“我的事情,今天和老师单独解决,哥你先出去。”

笑剑钝看看狗子像只松鸡一样起伏不定的胸口,又看向剑老师,这行么?剑之初犹豫了一下,“那行吧,今天麻烦您来了……要不,您去楼上的休息室坐会儿?”笑剑钝盯着狗子看了一会儿,缓缓站起来。剑之初开门去请曼睩把笑剑钝领楼上去。笑剑钝出门的时候习惯性想把门带上,却被拉开了,剑之初一边踢地上一个三角形的木楔把门固定住,一边道,“有规定,老师不能和同学在密闭环境独处。”笑剑钝尴尬笑笑,跟着曼睩上楼去了。

趁老师送三哥出门,狗子早把作业本抢过来搂怀里了。剑之初把椅子搬到狗子侧对面,温和道,“啸日猋,老师不是要批评你,但你自己说说,这样做对不对。”

狗子低着头脸红得不行,吭哧好半天也说不出来一句话。剑之初看啸日猋紧张得要命,又起身去外边曼睩的台子上给他接了一杯柠檬水。剑之初握着纸杯回来,刚好看见这学生把几张什么东西从作业本上撕下来往兜里藏。

剑之初没有阻拦,只是把水递给啸日猋,看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差不多了,道,“叫你家长来,你生气吗?”

狗子强自镇定,“不生气,老师做的对。”

剑之初道,“那你说说看,老师对在什么地方?”

狗子两手在膝盖上攥着裤子,“我不该不好好上学,搞早恋。”

看剑之初不言语,狗子索性一口气道,“我不该搞早恋,喜欢老师,还在作业里给老师写情书。”

剑之初沉默了一会儿,柔和道,“老师管不了你喜欢谁,但你现在这个阶段不应该因为这些耽误正事。你哥哥们送你来读书,不容易……”

没等剑之初说完,狗子抬头,“那我喜欢老师,老师生气不……”

剑之初脸色沉了一下,“生气,”看狗子吓得往后缩了缩,继续道,“我生气我的学生上我的课不专心,不尊重我的劳动。”

狗子忙道,“我尊重老师的劳动。”

“你老不按时完成功课也就罢了,还在作业里写这些,”剑之初伸手,狗子不知怎么的就把裤兜里揉成团的几张纸乖乖掏出来了,剑之初把纸摊平,“字不错,文学修养也不错,但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而且,”剑之初沉吟,“你喜欢我也没用。”

他就神色黯然又疲惫地坐在狗子两小步之遥的侧前方,温柔的眸子掩在刘海长长的阴影里。狗子觉得喝再多水也没用了,嗓子干渴得像要裂开,他伸手抠着椅子往前挪了挪,探着身道,“怎么会没用呢……”

好像是一瞬间沉浸在回忆里的剑之初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突然烦躁地说,“有什么用,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老师好看啊……”眼里都是憧憬。

“我不好看,我是马脸。”剑之初生硬回答。

君曼睩把学生家长安置好,又下楼打算准备明天的工作,却从开着的会客室听到了许多没营养的扯皮话。曼睩想回会客室对面的办公桌却怕提醒了这两个人他们说的可都叫人听见了,想笑不能笑憋得难受,想了想最后只得悄悄上楼又找笑剑钝聊天去了。

楼上两个人聊得热火,楼下却不尽然。又过了一二十分钟,剑老师打电话请笑剑钝下楼领人。他没想到这个学生这么难教育,导正他看来还需要点时间。不过他倒不觉得太烦心,至少这孩子目前还不算危害巨大。君曼睩下来把会客室给锁了,几个人一同出前厅,剑之初去车棚推车。

笑剑钝瞪了狗子几眼,把狗子瞪得心虚不已。剑之初把车推了过来,问曼睩怎么回家,曼睩就说先买菜然后回家给爸爸做晚饭,笑剑钝就说天晚了送送君老师,又问狗子会不会自己回去。

狗子巴不得不用一路挨瞪。目送曼睩和笑剑钝走去地铁站,剑之初道,“啸日猋,你赶紧回家吧别让家人着急。”说着就蹬车走了。狗子看他浅棕色的衬衣在风里飘动,直到渐渐扎进夜幕里,才往回走。

银戎把曼睩送回家,又帮着洗菜切菜,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小屋里灯火通明,星痕真的回来了,可是还带着个御不凡,黄龙在屋里满地踱步,狗子居然很老实趴在桌上做功课。听见银戎回来,狗子咬着铅笔抬眼狡黠地看向他。银戎叹了口气,今晚又有好戏唱了。

 

 

 

 

5

银戎看气氛不太好,扶着门框一边换鞋一边装腔道,“谁行行好给我热口饭啊?饿死了。”狗子忙低头写作业,装他剑老师的好学生。漠刀和御不凡并排坐在刀无极原先睡的钢丝床上,一副刚挨了批斗的样子。御不凡想站起来殷勤一下,又不知道饭在哪。最后还是黄龙去了。

狗子看看黄龙的背影,悄声道,“哥,不是我不给你热,是大哥做的饭太——难吃了,我心疼你……”银戎斜了小弟一眼低声道,“你那么讲究,怎么不给大哥露一手,叫我也顺便享享福?”狗子就又趴桌上不吭声了。不一会儿,坐在狗子对面,银戎尝了一口黄龙给端来的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拧了半天眉头道,“大哥我说你下次能不能别再用铁锅下面条了?太腥了……”

银戎抿了几口,又不想吃了。看大家都呆着,就问御不凡,叔叔和秋风小妹最近还好吗?平时很聒噪的御不凡不知怎地显得很心虚,讷讷答了两句又不吭声了。银戎看星痕好不容易回家了就问,“你看二哥去嫂子家住了,你要不就搬回来吧?反正现在地方也不挤了。”

狗子也看向星痕,自这家伙回来,还没好好和他说过一句话呢。怎么就闹到这地步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星痕除了开吵开打,几乎找不着第三件事做了。

看星痕不搭腔,银戎又对御不凡道,“这段时间真得谢谢你,给你们添麻烦了。”

御不凡忙道,“不麻烦,真不麻烦,绝尘来了以后帮了我们家很多忙,我们也都乐意跟他住一起……”

没等御不凡说完,黄龙对银戎愁道,“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叫他俩自己说。”

漠刀绝尘绞着手缓缓道,“我以后真不住家里了,我跟御不凡住。”

银戎不悦,“你这孩子想气死人是不,之前的事情狗子也跟你道过歉了,怎么就你气性这么大?”被点了名,狗子吓了一跳又不敢吱声,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盼望这糟糕的夜幕赶紧揭开,早点天亮放他去上学。银戎继续,“你同学家人好不让你分摊伙食住宿,你就好意思在人家白吃白喝哦。人家里还有个小妹,你一个外人方便天天赖在人家不走吗?”黄龙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刚想继续,狗子捅捅他给他递了张纸条,银戎想也没想就念了起来,“‘漠刀绝尘现在可不是外人了’……什么东西?”

“我跟御不凡民政领过证了。”漠刀给了他答案。

“你毛病吧你!”银戎惊道,“你才几岁就跟人家结婚!”他本来以为这个弟弟还算是个乖的,结果也这么愁人,“你二哥电话里怎么交代你的?”

“他叫我不要早恋……”漠刀皱着眉头,一副感情太好他也很苦恼的样子。

银戎想,那你直接早婚哦?一个调戏老师,一个拐了个同学,怎么都这么有出息。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们本来就是过来和你们说一声,”漠刀不知道,他这个我们你们的对比已经深深刺痛了在场的三个人,“你们同意也行,不同意也就这么着了。反正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没做错什么。”漠刀索性扬起下巴,一副油盐不进的死相。

狗子闻言,咯咯咯咯笑起来,对一直默不作声的御不凡道,“你怎么不表态?要是其中有什么非法情节,说出来我们仨给你做主,给你报警。”

漠刀听见,狠狠剜了狗子一眼。黄龙也问御不凡,“你俩这样,玉叔叔知道吗?”

御不凡看着黄龙,眼神又害怕又无助,“我还没敢跟爸说,其实今天过来,也是想先……”狗子接道,“不是没做错什么吗?怎么不敢先跟人家爸爸说呀?”漠刀刚要开口,御不凡拦道,“是我不让说的……”狗子欣赏够了他俩又急又窘的样子,笑得像要噎过去了一样拍桌道,“趁现在叔叔还不知道,你俩赶紧离了吧,我保证不说。”

黄龙看星痕扑过去和白帝又扭打成一团的乱状,头有点晕,沉声喝道,“都住手!”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适才被狗子抬手拨拉到的吊灯像海盗船一样吱呀吱呀来回晃着,照得屋子里一切都变了形。黄龙看着满屋昏黄,觉得虽然站满了人,却又好像空得只剩下他自己。

看黄龙不太对劲,三个弟弟都围过来。银戎赶忙扶他半躺下,漠刀也忙去端水递风油精,狗子把吊灯扶稳,也不扑腾了。

银戎边喂黄龙喝水边道,“你也别闹了。你俩的事过几年再商量。你以后都回家住,再不老实就给你转学。”

漠刀刚想反对,御不凡道,“那让他今天再回去一趟和秋风说说吧,否则找不着大哥哥她该闹人了……”

狗子心道,这理由也行?

黄龙摆摆手,支起身子,“你想走就走吧。”漠刀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黄龙又道,“你是成年人了,做的决定负起责任就好。”漠刀道,“我会的。”黄龙点点头,“希望你们多互相照顾。”说着又伸手到枕头下面,果然摸出一张银行卡来,“在人家多帮忙少讨人嫌,这个拿去用。”

漠刀不要,“我平时攒的够用。”可黄龙非要他拿着。银戎道,“那你拿着吧,别叫大哥不放心。真想走就先走吧,反正这总归也是你的家。”

狗子这会儿已经把该写的都写完了,想洗个澡就去睡觉。他看看那个原先属于他和星痕的高低架子床,又看看现在牵着御不凡不撒手的漠刀绝尘,不知道怎么眼有点酸。

银戎找手电筒准备送两人下楼。御不凡对黄龙和狗子招招手,狗子朝他笑了笑。听着三人下楼笃笃的声音,狗子想起来三个哥哥年纪都大,小时候只有星痕能跟他玩到一块儿,他玩的知了蛐蛐全靠星痕躲着家里的仆从们爬高上低给他掏。他越长越皮,好脾气的星痕总让着他,被他捉弄了也不恼。楼下的铁门响了,他们已经走完了楼梯,狗子深吸了一口气,家里出事之后,哥哥们先是带着他俩忙逃命,又带着他俩忙生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星痕的好脾气不见了。也许是明白不能再给哥哥们找不痛快,他们两个像狭窄笼子里的两头困兽,彼此撕咬着发泄生活的烦闷,好像都忘了曾经他们也是那样亲密的一对兄弟。狗子抹了把脸,自嘲地笑笑,如果不是那件事,也许星痕不会一气之下离家住进御不凡他爹的小餐馆。

那天上课,剑老师心情不错,讲完了裂字卷,看还剩一点时间,就聊起了当年住在瀑布边上钓鱼钓虾的小日子,搞得他整天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那天爬上架子床睡着之后,他梦见他也去了瀑布边,摸鱼摸虾,不一会儿衣服就全湿了。他索性把衣服全摊在石头上,下水去玩。水暖暖的,似乎还冒着热气,他游着游着,居然看到剑老师头发扎在脑后,坐在水潭中央洗澡。太阳照得老师身上的水珠晶莹剔透,水雾在他身畔凝聚了彩虹。狗子直直地看着他,瀑布哗哗响着。

还没等狗子走上前抱住剑老师,他就叫人给推醒了。没有搂到老师,他烦极了,可是有人比他还烦。紫芒星痕站在床头,脸色煞白得像要杀人。星痕揪着他,把他从架子床的上铺扯下地,他才发现裤子好像湿了,薄薄的床褥往下滴滴答答,下铺的被子上已经积了一小汪水。浇了人家以后,他把紫芒星痕彻底惹恼了,从此那个下铺星痕再也没回来睡过。

想到这些,狗子哈哈笑了起来。他快步走向窗前,用力拉开窗户,对着长长的弄堂里被手电筒的光亮拉长了的几条人影喊道,“漠刀绝尘——!”

人影停了下来。

“有空多带你老公一起回来!”

有人笑着朝他用力挥了挥手,狗子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满意笑了。

 

 

 

 

6

“漠刀!漠刀绝尘!”星期六的早晨,整条街的人几乎都在睡懒觉,但平时起得比谁都晚的卤兔店老板他二弟却爬起来很早,边晃荡御不凡家餐馆的卷帘门边冲楼上喊。

御不凡睡得呼呼的什么都听不见。睡在隔壁的玉刀爵听得快烦死了,在被窝里暗骂,“哪个兔孙在那喊!”还是十岁的秋风又蹦又跳下楼把侧门打开。黄泉看见秋风小小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伸手想揉揉她头顶,又叫塔挥手打开了。

“漠刀绝尘起来没有?还睡呢?”

秋风一跑上来敲门说黄泉哥哥在楼下等着呢,漠刀绝尘就醒了,心道,“坏了”,赶紧穿衣服。御不凡紧了紧被子,道,“冻死了,上哪去?”漠刀道,“上个月黄泉就说好了,叫我陪着一起去考试,差点忘了。”说着穿好衣服就去洗漱了。“考试……黄泉要考什么试?武术?”御不凡喃喃道,不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

“对不起啊,差点给忘了……”漠刀捋了捋头发。看他还一脸没睡醒的样子,黄泉上前拽他去赶公交车,他还站着不想动地方。黄泉问,你咋了?漠刀道,“早饭还没吃呢……”黄泉急道,“吃了抽血就不准了,考完我请你,走!”

俩人赶到考试指定的体检中心,漠刀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连报名表都是黄泉打印好了一起带来的。考场还没开,漠刀站着无聊,就去看黑板上贴着的名单,从A看到Z,除了同校但没说过话的羽人非獍,就没熟人了。不一会儿体检中心开门了,排队的人全都涌进去。体检项目很多,按体检表上的顺序排队时间就太长了。黄泉就拉着漠刀先去找护士抽血,趁抽完还要半个小时才出结果,又去还没人排队的精神科。精神科主考官师九如大夫笑眯眯叫他俩把衣服脱得只剩下内裤,然后亲切地先问精神病史,又挨个检查全身反应能力。做好记录,师九如还提醒这会儿外科皮肤科人少。谢过大夫,黄泉抱着衣服和表格就想冲过去,漠刀磨磨蹭蹭想先穿起来,黄泉急道,“穿啥呀?一会儿还得脱!”

果然,到了外科,主考官慕少艾医生叫一屋十几个小伙子全都脱掉,连短裤也不许剩。虽然满心不愿意,漠刀还是只能照做了。随着慕大夫的口令,一屋小伙子一会儿蹲,一会儿站,一会儿跳,一会儿跑,一会儿又按照要求把自己扳成各种姿势。满屋的人,除了慕少艾和几个副手,就没有不尴尬的,羽人更是眉头拧得死紧。好不容易折腾完,漠刀的脸已经憋成紫色的了。慕少艾挥挥手,“行了,没毛病的可以走了。”众人赶紧把被迫离开了自己长达二三十分钟的宝贵布料捂回身上。

做完转椅实验,漠刀绝尘吐得一塌糊涂,黄泉也有点难受。好不容易度过观察期,药如来递给漠刀一叠卡片叫他认,漠刀皱着眉头半天不吭声。药如来问,“这是几?”漠刀吭哧道,“没几。”药如来说,“不会吧?”又换卡片重新问。漠刀心一横,道,“八!”卡片上红红绿绿的马赛克赫然摆着阿拉伯数字——10。药如来接过漠刀手里的表格欣赏了一会儿,道,“血抽了?尿检了?转椅坐过了?慕少艾给你检查过外科了?”得到了一串“嗯”之后,药如来喷,“你一个色盲来受这罪干嘛呢!”

黄泉举着表格过来喜滋滋道,“我都过啦!”看漠刀不高兴,问道,“怎么啦?诶你体检表呢?”漠刀道,“我给撕了。”看黄泉有点怵,又道,“你过了就好。”黄泉还想问,漠刀抢道,“不是请吃早饭呢么?”黄泉揽着漠刀,“走,随便你点。”

既然这样,不如享受一下。漠刀道,“能带御不凡一起不?”黄泉说行,掏手机打电话,又问漠刀愿不愿意带上小妹。漠刀点头。半个小时以后,御风楼大酒店的早茶厅又多了一桌人。

趁黄泉领着小妹去粥台,漠刀对御不凡道,“我今天叫人给骚扰了。”御不凡问时,又不回答,只管低头生闷气。御不凡就道,“体检嘛,不都那样,”又夹了一筷子牛肚,“给你补补。黄泉不也叫人给体检了,他咋不生气,”想了想又问,“那他都过了吧?”漠刀边吃牛肚边点头。御不凡乐道,“好事儿啊,以后坐飞机还能打折。”漠刀好笑道,“这你也知道?”御不凡歪头,“我猜的。”

回家以后玉刀爵听说了,愁道,“黄泉都能当民航飞行员了,这以后谁还敢坐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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