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明月满

【玄同中心】秋風黃葉地 01-03

说明:玄同穷人设定。

 

枫树林景区的小凉亭,是深受游客和附近居民喜欢的小景点。刮风下雨在里面歇个脚,喜欢唱戏的站在里头比划一段,喜欢推手的在亭子里打个太极,你要是什么都不喜欢,还可以坐在石柱之间的搭板上翘脚吸烟嗑瓜子。所以小凉亭的地板上积满了瓜子壳和烟屁股。不知什么时候起,一个长得很高又沉静的青年似乎是看不下去这地方居民糟糕的素质,拿着小笤帚清理这块地皮。看得路过的大爷大妈们直夸:这才是好青年呢。

可是这青年清理完了地板,开始拿不知从哪收来的拍平了的硬纸板和蒲席把四面透风的亭子围了个严实,就算是住户了。本来,枫树林景区每天以小凉亭为中心,早中晚分别聚集三拨人马:清晨鸠神练和黑罪孔雀领一群善男女练气功,中午宦海疗灵师给她的拥趸们推送小故事,晚上琴缺先生和弱水琴姬来弘扬戏曲文化。

自从这青年把亭子糊上,天谕鸠神练示范累了没地方休息,疗灵师不能坐而论道,弱水琴姬只能在膝盖上摆琴了。那青年深居简出,只是偶尔扒开硬纸板出去晃荡一下,留下黑洞洞的凉亭。鸠神练和疗灵师也罢了,只是琴姬觑着糊得严丝合缝的亭子,莫名浮想联翩,即兴创作了一个穷小子在亭子里藏匿私奔小姐的故事,末了,心中暗恨,“愿天下有情人,不成其好。”

这天琴姬趁琴缺风隼被一群戏迷围在中央,抽身去景区管理处找秦假仙。秦假仙本来懒得搭理,没来由被这女的盯得发毛,只能一路跟着去了凉亭。秦假仙使劲拍硬纸壳子,未几硬纸板和蒲席之间扒了条缝,一个男的探出头来:“什么事啊你?”

“检查风化,里面的人都出来!”

“检查什么啊?”那男的一脸不高兴,“我独居。”

“你把门打开,让我看看到底清白不清白。”说着秦假仙就动手拆纸板。

里面的人拦道,“我自己拆!”

挡在两根石柱之间的蒲席从里面撤掉之后,顿时凉亭在月光下敞亮了很多。琴姬踮脚一看,里面没有藏着私奔的小姐,哼了一声扭头走了。秦假仙看亭子里面用集装箱托盘搭了一张床,旁边放着些纸笔,确实像个清白的寒士。

那青年倚着亭柱问道,“你是谁啊?”

秦假仙耐着性子哼道,“我老秦是管理中心的主任。”

“主任啊……”这青年像想起什么似的,“那我反映个情况行不行?”

“说吧。”

“他们早上放音乐练气功,中午讲故事,晚上唱戏,闹得我没法休息,你能不能让他们别来了。”

秦假仙怒道,“非法占据公共用地,还想剥夺居民的娱乐,我代表管理处限你三天之内搬走。”

那青年迟疑道,“那我上哪住。”

秦假仙碾了碾地上的烟头,“爱上哪上哪,搬离了这里,你就是去公开亭住我也不管。”

那青年眼睛一亮,“公开亭能住么?”

秦假仙上下打量了这男的几通,道,“你想去就去吧。”

 

这青年果真守信,第三天刚蒙蒙亮,他已经把个人物品集中到一个小纸箱里,开始清理小凉亭。不一会儿,那些他好不容易搜集来的硬纸板和蒲席,还有两个钉起来当床的集装箱托盘,就像小山包一样全堆在可回收物垃圾桶的外边了。间或一两个收垃圾的老人问他,“你这卖不卖啊?”本着穷人照顾穷人的原则,青年抱胸说道,“你爱拿,就拿走吧。”

在这青年和拾荒老人共同的打理下,枫树林景区的小凉亭又恢复了原貌。不知道是起太早了犯瞌睡,还是对前路有点看不清,这青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抱着他那个小纸箱子坐在凉亭的搭板上,显得有些茫然。

过了一会儿,远处黑压压一群人开赴小凉亭门前的小广场。黑罪孔雀掂着录音机,指挥排兵布阵,准备练气功。熹微的晨光里鸠神练终于看清了亭子里坐着的人,愣了一下。那青年也看见了鸠神练,把纸箱放到地上朝她走过来。鸠神练一捂嘴,低着头像是要哭了。那青年赶紧绕到她身侧,把她挡出了那群信众的视线。

鸠神练低声道,“你怎么到这来了?”玄同苦笑不语。

鸠神练点点头,问,“你见着玄嚣了么?”

玄同摇摇头,鸠神练又问,“那随遇……”

玄同道,“我前几天还去看他了。”

鸠神练道,“他还好么?”说着就要低头抹泪。

玄同想了想,道,“那院长对他挺好的。”

原来鸠神练是这青年十八弟的女朋友。这青年的十八弟,自己组织了一个帮派,在苦境圈地,叫个黄泉归线。好像挺威风,结果不幸被一个路过的警校学生殊十二给端了,人也进去当了劳改犯。只是可怜了女朋友鸠神练和孩子随遇。本来鸠神练带着随遇是没问题的,可法院在审理玄嚣案件的过程中,有群众举报“他女朋友是邪教头头”。虽然最后没有认定逆海崇帆是邪教,但随遇还是被带离了鸠神练,转由一个叫时间城的保育所抚养。

玄同想起那天他挣了一点快钱,买了玩具书本和零食去保育所看侄子。在玄同和他的一兜子礼物都过了安检之后,院长秘书对他一笑,说,“你今天恐怕不能陪侄子玩了。”玄同奇道,“为什么?”院长秘书跺了跺靴子,“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进了保育所,隔着走廊上的落地玻璃,玄同看见院长穿着西瓜红色的衬衫,格子呢长裤,一双漆皮鞋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院长把随遇放在儿童座椅上,一勺一勺给他喂蛋糕。玄同看蛋糕上的奶油一寸多厚,光是看看就嗓子一紧,差点没齁晕过去。而他的侄子,舞手舞脚地想自己吃,可院长不让,非要喂。

喂了几勺蛋糕,院长又开橘子汁给随遇喝。正当玄同担忧随遇小小年纪吃这么高热量的,会不会长成小胖墩,背后有个人冷冷道,“你在看什么?”

玄同吓了一跳,转身道,“我……”

那人道,“你不用担心。虽然每次想到我也是这么给喂大的就觉得很想死。”

看那人扶额走了,玄同问道,“那是……?”

院长秘书道,“院长儿子啊。”

就在这时,玄同听落地玻璃里头的院长一边喂蛋糕,一边慈爱地对随遇说,“你的爹是劳改犯,你妈搞封建迷信,你要好好学,将来别跟他们一样。”

回忆至此,玄同叹了口气。鸠神练听见,以为玄同在愁房子,就问,“那你还没想好住哪啊?”

玄同道,“走着说着吧。”

鸠神练道,“你和十九弟还联系不?听说他师父有地方。”

玄同摇摇头,说,“老早不联系了。”

鸠神练道,“玄嚣老打他师父,我也不好意思再联系了。”

玄同说,“那你锻炼吧,我去找找房子。”

鸠神练也站起来,道,“实在不行再来找我。哦还有,以后你跟院长说说吧,让我也去看看他……”

玄同笑笑,眨眨眼睛。

 

“这个价,能租到这样的房子,绝对划算。”房产经纪一边甩着手里的钥匙,一边把玄同往院子里带。

玄同打量了一下院子里的石槽花坛和拱门上装饰的花岗岩浮雕,点点头。

“这栋小楼从前是一户住,败落了之后就分割成了二十来户,”房产经纪一边走一边道,“隔断比较脆弱,但墙体质量绝对好。”房产经纪人穿了件白衬衫,套了件紫马甲,打着紫领带,挺精神的。

进了房间,迎面一条长长的过道,里头一张单人木板床靠墙放着,再往里走是厨房,总共就是这么一条狭长的屋子,卫浴是公用的。房产经纪人推开唯一的一扇窗户,等玄同做决定。

玄同已经跟着他跑了整整一上午,各式房子也都看了,可选择的余地也不大。玄同觉得再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道,“那就这么定了吧。”紫色余分点点头,道,“以后想换好的也容易。”

回到中介所,签合同付二押一。紫色余分把钥匙递给玄同,道,“门的质量挺好的,五金也没问题,你要是不放心,自己再换把锁。”玄同想,交了房租和押金就没什么钱了,一时不换也罢。

他敢这么心宽去租房,也是因为找到了活儿的缘故。那天他抱着纸箱出了枫树林景区,看景区门外铺着一条长长的石板街,老年间南来北往的马儿在上面踩下了深深的蹄窝。如今这些蹄痕里盛着清晨新落的霜露,倒映着初冬时节高邈的天空。走过石板路,就是苦境城市寻常的街景。街上人来了又往,聚了又散,总有一定的去处,除了行道迟迟的玄同。

就这样走着,忽见一地人山人海,原来是论剑海书场举办一年一度的书会。玄同驻足听了一会儿,拿出前几天在亭子里写的稿子暗诵了一番,也上去说了一通。末了,书场副经理桓正修雅觉得效果挺好,就把他拉住了。聊了一会儿,玄同乐意驻场说书,上午讲“才子佳人”,下午说“朴刀杆棒”,周末有加班费。

说了几日新编故事,底下渐渐有了些熟识的听众。玄同看有个人总来,这天说完了,就走到他桌边,看他写些什么。玄同想,前辈艺术家都有粉丝帮忙记录说书本子,也许这位就是他命里的记录者。这么想着,玄同叩着桌子轻声问道,“写啥呢?”

那人抬起头,眯着眼睛很狡猾似的瞟瞟玄同,道:“写你的套路。”

玄同想,敢情这位还是个学者型听众,不错。

那人很得意地扬扬笔,说道,“为了以后取代你。”

玄同想,精神值得鼓励,就“嗯”了一声。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就点头示意了一下,准备换衣服下班。

看玄同去了后台,那人旁边又钻出一个人来。千玉屑悄声对赩翼苍鸆道,“你成天盯着他,有什么意思。”

赩翼苍鸆咯咯一笑,“你要是知道他拥有什么,你也会像我一样。”

玄同正脱着书场的长衫工作服,听见工作人员在化妆间外头拦人,“不能进来!”

玄同捂着衣服撩开布帘,看一个人边被工作人员推着胸口往后退,边挥手喊道,“四弟!四弟!”

玄同抬头一看,一别经年,他大哥还是这么英俊。

 

两人出了论剑海,玄同奇怪,“你怎么找着我的?”

玄膑挺不自在似的四处看看,说:“跟一个朋友约了在你们的茶社谈事情,顺便听的说书。”

玄同觉得有问题,但看他哥寒风瑟瑟里就穿着一件衬衫,外面套了个薄西装,实在是冷得不行,就道,“你先找个背风的地方,我买点吃的就去找你。”

玄膑点头,钻进一家进口食品商店去了,隔着玻璃目送他弟去小菜场买吃的。

玄同到了粮铺,先称了二斤米。家里没有米了,玄膑要来住,不买点米不行,又顺手挑了几个鸡蛋。看奶白菜上市了,买了一把奶白菜,菜老板还给了几根小葱。路过熟食店,玄同停了一下,想想大哥实在可怜,咬咬牙买了半只咸水鸭。

这会儿玄膑已经在开着暖风的商店缓过劲了,很快恢复了大少爷的派头,在一群忙着挑东买西的先生太太中间踱步,一点也不显得突兀。不过正所谓繁华易枯槁,很快他弟就在外面咚咚地拍玻璃门,把他从一场琉璃色的幻境扯了回来。

到了家,玄同开门,两人走进狭长的只容一人进出的走廊,一直走到床边,方有地方歇脚。玄膑盘腿坐上床,抖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玄同去点煤炉准备做饭,先把砂锅找出来煮稀饭,想了想怕不够吃,又去舀了点面,盛在一个海碗里,出去央邻居大娘帮忙烙几张饼。玄同里里外外进进出出,他哥始终坐在床上出神。碗暂时装面去了,没有碗了,玄同只能直接在炒锅里打鸡蛋。没过多久葱炒鸡蛋好了,玄同想炒青菜,但没碗装炒好的鸡蛋了,奶白菜只能明天再吃。

趁等大娘烙饼的空当,玄同也坐到床上,从他哥手里扯了一段被子围到自己身上,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玄膑气道,“嗨,别提了。”

玄同道,“上回你不是说,做木材生意稳赚吗?”

玄膑道,“千玉屑那小子,不厚道。”语毕就不再说话了。

玄同看他实在心情不好,就说,“消消气,也别太跟他一般见识了。”

玄膑冷哼了两声,不说话,他蓝幽幽的眸子在低湿的小屋里隐隐发着光。

这时大娘在门外喊玄同,玄同赶忙出去接过烙好的饼,连声地道谢。玄同招呼玄膑帮忙摆饭,玄膑到处找碗盛菜,玄同道,“别找了,就一个。”说着把伙计包盐水鸭的蒲包打开,把烙饼放到鸭子旁边。玄膑道,“这也行。”然后把炒锅直接端上桌。玄同把熬好的稀饭盛到碗里,在碗上摆了家里唯一的一双筷子,兄弟俩准备吃饭。

两人相对而坐,玄同把碗筷推给玄膑,玄膑实在饿得慌,就吃开了。玄同没有筷子,就先拿手撕烙饼吃,越吃越饿,但没有筷子,只得捏盐水鸭吃。玄膑一会儿夹鸡蛋,一会儿夹盐水鸭,咸得慌就喝两口稀饭。玄同也觉得咸,端起碗也要喝。

他哥惊道,“啊,你干什么。”

玄同讶异,“我喝稀饭。”愣了一下,玄同道,“怎么啦,你还嫌弃我啊?”

玄膑忙摇头,道,“没这回事,就是……”

“行了行了,”玄同道,“我倒回去喝行了吧?”就端着海碗,倒了一小半回砂锅,端着砂锅喝稀饭。

玄膑尴尬笑笑,又忙拿筷子让玄同,“你用你用……”

磕磕绊绊吃完一顿晚饭,玄膑说想去洗个热水澡,玄同道,“要洗只能去公共澡堂,明天你再去吧。”言毕准备睡觉。床太窄,俩人只能挤一挤。

玄膑道,“千玉屑真是,把我坑的连底裤都没了。”又道,“你借我一条。”

玄同道,“不会吧,”想了想轻声说,“你到底怎么回事?跟人轧姘头,赶出来了?”

玄膑呸了几声,说,“你快点。”看玄同坐在床上不动地方,就作势解皮带。玄同赶忙站起来,去翻了一会儿,找了条换洗的裤衩兜头扔了过去,玄膑一伸手,在半空截住了赶紧换上。

玄同道,“用一个碗嫌弃,穿一条裤子咋不嫌弃呢?”

玄膑一笑,“那不是相信你个人作风没问题嘛。”

床实在太小,何况玄膑心里本就窝火,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蹬着他弟了,一会儿踹着他弟了。更兼吃多了咸水鸭,喝多了水,总要上厕所。

玄膑听床脚那头玄同隐隐有些怒气,“你还睡不睡?”

玄膑道,“睡,睡,这不是睡不着吗……”

玄同道,“睡不着也别动!”

于是玄膑缩着不敢动,到清晨才迷糊着睡着了。朦胧间有人起床、有人推他,玄膑拿被子把头一蒙,那人隔着被子跟他说早饭放桌上了,让他起来自己吃。玄膑“嗯”了几声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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