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明月满

【雙子/劍之初】動雞風雲

【雙子初】《动鸡风云》

 

“能不能把鸡送过去,把鸡腿拿回来?”

“啊……这样不好吧”,缎君衡有些犹疑,“不如你和叔叔商量商量?”

质辛点点头,拎着一只宰杀干净的肉鸡出了院子。这是他家的特产,也是他最爱吃的东西。村里的养殖户很多,但把鸡饲喂得最好的一定非他爹莫属。十九和质辛已经记不得到底是因为爹养得好才爱吃鸡,还是因为他俩爱吃鸡爹才搞了养殖。总之,当别的小朋友一放学就趴在副食店的窗户上,对着炸鸡腿流口水的时候,这两个不孝子只要大摇大摆晃回家,就能吃到他们爸爸用空气炸锅炸出来的健康美味香香脆脆的鸡腿。

质辛走在石板路上,没一会儿就到了另一户人家。

有两个小孩儿趴在地上打玻璃弹子,质辛撇撇嘴,他不喜欢和十九玩这种幼稚的游戏。质辛喜欢在没人的时候,一个人高踞在凳子上,冷淡地看看满地刨食的小动物,好像一个皇者俯视众生一样。打弹子的小孩儿发现了他,其中一个跑过来给他拉开篱笆门。

质辛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目光绕过小孩儿向院子里逡巡。刚才还因为弹子打输了在地上耍赖皮的另一个小孩儿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拧巴着步子走到他面前道,“你找我弟玩啊?”

“你爸呢?”质辛问。

那小孩儿把头一别,“不知道。”

殊十二推了推质辛,“我爸画速写去了,走吧我带你找他。”

质辛一转身,槐破梦眼尖,“把东西先放下吧,拿着多累。”

质辛像个大人一样扬了扬空着的手,“我找叔叔还有事。”

“能有啥事啊……”槐破梦嘟囔着自己玩弹子去了。失去了主人的庇护,殊十二的弹子们纷纷被无助地打飞了。

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村民喜爱的艺术家剑之初正拿着简易的画夹和炭条涂抹山山水水。这个村子处在白鹤迁徙的路线上,季节对运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这种大鸟以不可思议的优美姿态呼扇着翅膀,掠过山顶。但剑之初很久没有画过鸟了,那总让他想起一只死去的阿多霓,这让他难受。所以在缎君衡握着那只水晶骷髅头的酒杯,晃悠着半杯姜酒,指着小院里踱步的半大鸡雏对他说“多可爱啊!把它们宝贵的少年期画下来吧,因为再过三十六天,它们就要出栏啦”的时候,他笑了笑,还是没能拿起笔。

现在他依然只画山山水水。

质辛看殊十二小跑了过去,从背后把他爸的眼睛蒙了起来,他爸把画夹放到地上,把他抱到腿上,俩人好像很快乐地说着些什么。质辛不能放过这个进言的机会,于是他也跑了过去。

剑之初伸手把他也捞到自己旁边,质辛道,“我爸叫我来送只鸡。”剑之初点头说谢谢你们,你爸爸身体好点了吗,最近和十九打架了不?然后静静看质辛用他的小油手在画纸上指点,把炭迹抹乱,殊十二就又笑了起来,玩他爸的头发。

质辛看剑之初心情确实不错,就道,“叔叔我跟你商量个事……你能不能把鸡腿给我啊?”

“啊?”殊十二惊讶,差点忘记了还揪着他爸的头发。

剑之初拍了拍殊十二,把他放下来,道,“行啊,咱们回去剁一下吧。”

质辛满意地帮剑之初一起收拾画材。殊十二站在一边想让他爸背,又碍于有别的小朋友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想起缎叔叔给了一只鸡还没有鸡腿(虽然现在还有),又有点委屈,于是呆立着不动地方,他爸喊了他两遍才听见。

质辛春风得意,一路上和剑之初聊天。三个人回到家里,槐破梦居然还在地上虐待他兄弟的弹子。剑之初掂着鸡直奔厨房,啪啪两声,质辛和十九晚上又能加菜了。剑之初拿保鲜膜把鸡腿包好,放进食品袋里掂给质辛,又让质辛等一会儿。殊十二知道他爸是去鱼塘给缎叔叔捞鱼了。

剑之初折断鱼塘边的柳条,穿进鮰鱼的嘴里,把这个还在甩着尾巴的倒霉家伙递给质辛。看着满手战利品的质辛,槐破梦从地上爬起来,用一种抱屈和质问的眼神看着剑之初。剑之初一边道,“明天爸再去给你买鸡腿”,一边哄质辛回家。质辛也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到现在鸡腿难得,也就顾不得小节了。晚上槐破梦试图用不吃饭来表达自己被夺走鸡腿的愠怒,但饿着肚子气鼓鼓地坐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开吃了。

黑色十九和质辛一起学着玩空气炸锅,缎君衡在一边剖鱼。两年前剑之初带着两个小孩儿租了村里的房子,好像失魂落魄似的。大家都说这城里人吧,受点打击就要逃避,觉得乡下烦恼少,可是肯定住几天就受不了了。但是几天过去了,这人并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天天都去河边钓鱼,钓不着也不着急。缎君衡觉得钓鱼挺好玩,偶尔路过就聊几句。后来他发现这个人实在不太会管小孩儿,这让他很看不过去,管小孩儿最有意思了,怎么会有人连亲生的小孩儿都不会管、管不住呢。时间长了,缎君衡看他有在村里找点事干的意思,就带他参观自己的养鸡场,但对方好像又不喜欢家禽。后来缎君衡道,那自己养自己钓呗,也不用钓野鱼啦,给大自然保护点生物资源不是很好吗?

剑之初道,“好。”

养殖户之间有别样的友谊。

你养鸡,我喂鱼。从今往后,大家都不必再买这些东西。再加上种粮食的,种大棚的,开藕塘的,养小龙虾的……日常吃喝所需的一切在一个小小的村子里都能解决了。当然,这些以物易物的交情在喂养活物的人家之间尤为紧密。

缎君衡并不是天生的喂鸡高手。那时候他三不五时就要捧着已经或者快要咽气的小鸡,去村里的兽医站找慕大夫。这时慕大夫就会连声喊停,强迫缎君衡在离他八丈远的地界停止小跑,好像这位饲主手上捧着的可怜病患随时都会送来鸡瘟一样。慕大夫先把他的小白鸟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通常是从窗户把它放走——然后去接待火急火燎的缎君衡。

渐渐的缎君衡去兽医站少了,凭他的智慧搞定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但养殖的规模和密度决定了死鸡必然是常事,缎君衡从一开始对这些小可怜的同情,转化为对成本的担忧。在他引入蛋鸡平衡了成本之后,怎么处理那些体弱的小东西又成了新的难事。那时候他看着年纪尚幼的十九和质辛也在放学后巡视养鸡场,从风一样活泼的鸡群里找出那些恹恹蹲在地上不爱动弹的,如果这些家伙没有在贡献鸡蛋,那么十九和质辛就成功地从养殖场里帮他揪出了不安定因子。不仅是那些病恹恹的,还有过分活跃的激进分子,它们通常是雄性,为了人类看来根本没有意义的事情斗伤了翅膀,斗断了腿。当缎君衡为了出栏数量的再次削减而摇头的时候,质辛和十九可就要为了晚上的鸡腿点头了。

出于感情和经济的双重考虑,搞养殖的人家一般不太愿意吃自己养的东西,把养的东西让别人吃了以便换成钞票才是头等大事。那些斗伤了的,治也治不好,卖也卖不掉了,如果不趁新鲜赶紧宰了,才是亏透了。靠着这些可怜的好战分子,十九和质辛的碗里几乎没缺过鸡大腿。至于麻烦的鸡翅膀,他们的爸当然会解决掉。而又柴又硬的鸡胸肉,缎君衡烤过鸡肉派,还变着花样做鸡丝拉皮和麻酱鸡丝凉面。后来三父子发现把鸡胸搅成肉馅,拌上擦成细丝的胡萝卜包成饺子,味道还算鲜甜。但这样吃久了谁也受不了,可是隔三差五就有淘汰下来的小动物,这时候养殖户之间的流通和交换就至为紧要了,剑之初的餐桌上多了生炒小公鸡,缎氏一家也糟溜起了鱼片。

缎君衡想,每周都斗死斗伤这么多公鸡,实在不是个事,干脆改改饲料吧,别那么欢实,就死的少了。他想得美,没问技术员就改了起来。过了一阵子,十九发现“鸡都跪了”——营养不良平衡不了身体,哀哀地趴在沙地上,尖尖的喙艰难地支撑着身体。鸡跪了,还是没法平安出栏,不过冰柜里的冻鸡腿又补上了货。经过几番折腾,缎君衡在饲料和饲养密度之间找到了平衡,鸡舍平安了,两个不孝子的鸡腿却少了。如果不是这样,以质辛的大方,全然不必和邻居小孩争鸡腿。

饭后剑之初在厨房的水磨石池子里洗碗筷,槐破梦扒着门问道,“明天啥时候买炸鸡腿?”

剑之初把没吃完的炖鸡从砂锅里盛出来,用保鲜膜包好,“明天有空买。”

槐破梦道,“那你啥时候有空。”

剑之初道,“有空的时候有空。”

槐破梦没感觉错,他爸果然是在搪塞他。第二天他扔了书包进到家里,他爸正拿个笔记本,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电影。看槐破梦回家了,剑之初按了暂停,把笔记本合上,道:“回来了?饿不饿?饿了给你炒点米饭?十二呢?”剑之初中午米饭蒸多了,准备晚上炒炒就算另一顿饭了。槐破梦没理会那一串好像是故意掩饰摸鱼看电影被抓包的问话,径直道,“炸鸡腿呢?”剑之初揉了揉被笔记本压麻了的腿,道,“炸鸡腿不健康,还是少吃的好。”

槐破梦闻言转头就走,碰巧在门口碰上了他刚放学的兄弟。槐破梦拉着殊十二坐在门口小声说道了一番,殊十二忙摇头,又往屋里看他爸的动静。槐破梦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我自己去。”

剑之初在厨房拿饭铲拨弄米饭,小声抱怨道,“怎么蒸了这么多呢……”一回头看见殊十二靠在门上摸着门把手欲言又止,问道,“不想吃炒饭啊?”

殊十二不语,剑之初问,“你想吃啥?”想了想道,“想吃鸡腿?”

殊十二笑了一下,道,“我随便。”转身走了,末了还盯着他爸看了一眼,把他爸看得摸不着头脑。

剑之初在厨房切葱打鸡蛋,殊十二在窗下写作业。剑之初刚想让殊十二把槐破梦叫回来写作业,家里电话响了,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了电话。

“叔叔,你来我家接人吧。”打电话的是缎君衡的十九。

剑之初到了缎家,十九略带愠色站在门前迎他。剑之初干笑了一下,问道,“怎么了?”十九抱着他胳膊往院子里带,院子里质辛押着槐破梦,脚下踩着一地鸡毛。看人家家长来了,质辛松开了槐破梦,略显得意地把他往前轻轻一推。

“你咋回事?”剑之初问,看槐破梦死扛着不说话,又转身问质辛。

质辛道,“他来鸡棚折腾鸡,招得两只鸡斗断了腿。”十九也像证明所言非虚似的,拉着剑之初指了指不远处地上蜷着的两只伤员。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缎叔叔养鸡多不容易啊,你这样……”剑之初说着说着,好像想起来什么,他脑中一黑,“不会吧……”

剑之初问,“你们爸爸呢?”十九道,“去找缉大伯喝酒去了。”剑之初点点头,道,“我去找他。”又问质辛让不让他把小人犯带走,质辛大方挥挥手,槐破梦就被他爸半搂半夹地捂在怀里拖走了。

缎君衡一边喝酒一边瞎指挥缉天涯写作文,剑之初在门外小声喊,“缎君衡,缎君衡。”缉天涯把笔一放说,“外面有个叔叔喊你呐。”缎君衡道,“作文就这么写,乖别忘了。”一边端着杯子出去了。

在门口剑之初说了来龙去脉,又拨拉槐破梦让道歉。槐破梦低头抿嘴死活不开口,把他爸也弄急了,劈手想打。缎君衡拦道,“让他说说到底咋回事。”又蹲下来问槐破梦,“是不是来玩的时候跑太快吓着鸡了?”槐破梦摇摇头。缎君衡又问,“是不是想看斗鸡玩啊?”槐破梦又摇头。

剑之初道,“别问了。就是因为想吃炸鸡腿,我没给买,就想把你家鸡折腾伤了你好宰给他们吃。”

缎君衡笑得杯子没端好,酒晃出来洒到手上袖子上,剑之初赶忙掏餐巾纸给他擦。缎君衡“唉,那直接跟我说啊,下次别欺负鸡了,挨刀之前还得负伤,太可怜了。”剑之初道,“这孩子太倔了太死性了,是我们不对,对不起,”又让槐破梦道歉。

缎君衡道,“算了,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吧。”剑之初道,“起因在我,是我说话不算话,说买鸡腿又不买。”槐破梦这会儿倒是有反应了,点了个头。

缎君衡看着想笑,就顺势道,“嗯,都是你太不对了。”剑之初不动声色看看槐破梦,说道,“是我先错了的,你干脆打我消消气吧。”缎君衡道,“好啊。”就用闲着的手照剑之初背上砰砰砰连打十来下。他打得有技巧,不怎么疼但听上去很吓人,剑之初也很配合地嘶嘶抽了几口气。槐破梦看着虽然不说话,但脸色却慢慢变了,眼神也变得有些惊慌,但一直打到最后还是没开口道歉。

缎君衡甩了甩手,道,“行了,我也该回家伺候不孝子了,走吧。”

晚上槐破梦自己灰头土脸拎着澡筐去洗,洗了半天也不出来,只听见哗哗的水声,他爸就知道他在里头犯委屈还不想被人听见。

到了睡觉的时候,槐破梦爬上床窝成一团背对着他爸,默不作声。殊十二想缓解一下气氛,道,“爸唱首歌吧。”

剑之初说,我不会唱啊,要唱找慕容叔叔。殊十二捞着他爸的手摇:“就唱一个吧。”

剑之初咳了两声,想了想,唱道:“美丽的慈光之塔,留不住我的爸爸。碎岛那么大,也没有我的家。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余的……”

一旁槐破梦低声嗤嗤笑了起来,终于抻平了身体,打了半个滚准备睡个好觉。

剑之初道,“明天去给缎叔叔赔礼道歉,听见没。”

槐破梦终于“哦”了一声,道,“好。”

 

注:那首歌是《孽债》主题曲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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