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明月满

【綺羅生/最光陰】出差(時間城睡前故事之二)

【綺羅生/最光陰】《出差》


 


窗幔被阳光扒开一道小缝儿的时候,陷在鹅绒被子里的绮罗生转了转碧玺一样的紫眼珠,打着滚翻到了大床的另一边、阳光完全窥测不到的地方去了。他平匀的呼吸勾连着轻盈的梦境,尖尖的耳朵抖了抖——有什么异响钻进了梦里。


最光阴穿着纯白的棉睡袍,光着脚沿着铺满厚绒毯的回廊低头趋行。一队银托盘上摆满了炒蛋、烤肉、煎蛋、布丁和酒浆,正浮在半空向不同的房间进发。错身而过时,为首的托盘发出清灵的嗓音问候道,“早上好。”最光阴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低声含混道,“你们好,早上好。”说罢才像结束了梦游一般弯腰向忙碌的托盘们行礼,在一片轻笑似的回声里,最光阴继续悄悄沿着回廊往前走。


厚重的木门被三下两下零星地叩着,绮罗生下意识蜷了起来,拉起鹅绒被子把自己蒙头裹紧。正当他以为只是花园里的啄木鸟看上了他黄铜的锁眼时,轻轻的敲击伴随低哑的气声又响了起来:


“醒了吗……”


绮罗生跳下床,木门被他慢慢启开,没发出一点声音。有人快速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又转身搭上黄铜的锁扣。回廊上的微风把晨起的最光阴吹了个透,他鼻尖微微发红,清亮的眸子也因微冷而蒙上了雾气,于是好心的绮罗生把他塞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还以为你已经起床了,把脸埋在枕头里,最光阴闷闷地说。


绮罗生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今天都会赖床不起来了。


最光阴也抖着肩膀笑。他翻了个身,平躺着注视头顶罩着的帐子。帐子上西番莲和牡丹的缠枝花,在温暖的房间里静静开着。


前一天傍晚,大家聚在大厅里享受正餐的时候,城主一边拨弄着碗里的沙拉,一边不经意似地瞥向最光阴:


“明天好像就是一年一度的光使学院毕业典礼了,是吧,饮岁?”


正嚼着牛排的饮岁不得不用力吞了一口,举着餐巾的一角答道,“是。”


城主转着叉子,玩弄一粒可怜的番茄,“最光阴,不打算对即将毕业的光使们发表演讲吗?”


被点了名,最光阴看向上首坐着的城主,缓缓放下餐叉,将它平放到餐盘中央,认真地低头思量着。城主有些快活地喝了口酒,饮岁和绮罗生则默默用取食等待他的回答。


半晌,最光阴抬头道,“一个不太合格的掠时者去演讲,不会影响他们未来工作的劲头吗……”


闻言城主和饮岁都笑了起来,绮罗生看见烛台里的一支蜡烛也像被逗乐了似的噗地一声吐出一枚烟圈,在虚空里缓缓浮散。


城主像是极不甘心,又偏过头瞅瞅饮岁,“你可爱的学弟学妹们,都吵着要聆听你的教导呢。”虽然一点儿也不意外,饮岁还是伸手挡住了脸。


“怎么,不打算传授宝贵的经验?真是自私的坏学长。”一颗腌橄榄在城主的叉子底下滚来滚去,发出只有特定的人才听见的哀鸣。很快,它的叫唤被城主关在了嘴巴里。


饮岁张开手,看看在一旁忙着交换甜点的绮罗生和最光阴,又用古怪的神色看看城主,一句话也不想说。


城主温柔地用手帕包裹住橄榄渣,“真不想去?”


不去,饮岁边掰面包边摇头。


“为什么不去呢光使大人?”捧着一枚杏仁派,绮罗生眨眨眼睛。


“丢人。”饮岁把涂了清油的面包用力按在盛着香料碎的小碟子上。


“丢什么人?”这是认真又好奇的最光阴。


饮岁的眼睛又要抽筋了,“去干什么,传授怎么寒窗苦读二十年,欢欢喜喜进国营大企业当收发员的经验?”


绮罗生和最光阴面面相觑。这下,连正趴在盘子里修整葡萄梗的银剪刀都快乐地敲打起了瓷盘。饮岁装着生气的样子沉了沉脸色,弹了一下桌面,这些容易受到人情绪感染的小东西们就老实了下来。


城主则绵长地“哦……”道,“原来这就是你在苦境度假的收获。”城主双手支颐,受挫又期待一样闪动着目光来回打量着他们,好像在等谁受不了压力而主动请愿。


绮罗生刚想开口,却被一个人轻轻按在腿上,他只得往微启的口中送了一点酒浆。


一片沉默中,饮岁投降道,“好吧好吧。”城主满意拍了拍手,看来陪同出差的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晚饭后照例是绮罗生和最光阴去天池水中,打碎夕阳铺设的满池艳影。城主逡巡在餐台,时不时捏起些水果吃掉,饮岁则去书房帮他写演讲稿。卷在打字机里的信纸泥着均匀的金漆,正随着噼噼啪啪的敲击一点一点往外送。每年的稿子大同小异,反正每位光使也只会在毕业的这天听上一回。每位有幸亲耳聆听城主热情演说的毕业生,都会被心中陡然升腾的情怀感动,投入到看护时间的伟大事业里。饮岁扯了扯嘴角,生瓜蛋就是好骗,哪像自己……


“真有这么不开心?”几缕流苏反射着银色的光,在打字机前落地窗玻璃里晃悠。饮岁手一抖,随即懊恼地将打错了一个字的金笺抽出来攥成一团,掷向前方的镜像。


城主依旧摆着那副安静又委屈的脸孔,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靠在书柜上。饮岁抽出一张新纸,转过身问道,“今年有什么特别想说的吗?”正低头啜饮的城主摆摆手,蕾丝袖口晃得人眼晕,随后他想起什么似的道,“加上一句,从今年起,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以后都没有度假这回事了,尤其是去苦境。”


饮岁先是皱了皱眉头,在发火之前却改了主意,“我真想不到,他的事对你刺激这么大。”


城主呛了一口茶,他蓬松的钩花领子有些弄脏了,他摇摇头说道,“本来……算了,写好了放到门厅,明天我自己会拿,”离开之前,在流苏簌簌的响声里,“真不想去就留下看家。”


新稿纸上演说词依旧一行一行流丽地码着,饮岁满意看看今年的新作,还是那么热情洋溢。有些事情虽然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但际遇的奇妙恐怕很难直接论以好歹。饮岁伸了个懒腰,夜幕来临,草木深深的花园里,有斑鸠回巢的咕咕叫。


 


结束了水疗的绮罗生和最光阴打破了花园的静谧,在飞鸟翅膀的呼扇声里,裹着浴巾的两个人相互道晚安。


“休息了吗?”城主推开门的时候,最光阴正坐在床上看书,弄湿了的浴巾和罩衫还卷成一团搁在压脚被上。


看见城主,最光阴把书倒扣在床上,起身整理浴巾。


“早点休息。”


“好……”最光阴忙碌着,“对了……”


“嗯?”城主俯下身,正察看床头的灯光是否足够夜读。


“饮岁明天会和你同去吗?”最光阴回过头看着城主。


“哦?不然呢?你会跟我去吗?”城主做了一个欢迎的动作。


“不……我只是,问一下。”


“好。饮岁明天会做他当做的工作。”


“嗯。”放心了似的,最光阴点点头。


“晚安最光阴。”


“晚安。”


清晨,站在落地的穿衣镜前,城主整理好礼服,把绶带从关着它的盒子里放出来,让它绕着自己,在腰间打出一个漂亮的花结。饮岁和御者已经在内城的大门口等着他了,城主接过饮岁递来的白手套,登上了鎏金的马车,御者策动六匹马儿,载着他风一般奔向外城的光使学院去了。


饮岁慢慢走在晨雾笼罩下的花园里,盘算着是睡个回笼觉,还是去吃点东西。最后聪明的光使大人决定把两件事结合起来一起解决,他也做得很好:饮岁打开窗给早餐准备好投递的通道,半躺回还带着余温的床上,五六个松软的靠枕圈着他。他从枕头堆里摸出昨晚读了一半的诗集,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没过多久,他左手边的小茶几上方,纯银的托盘穿过窗户,满载着他指定的果汁和橙子蛋糕,已经做好了悬停的动作,准备稳稳地降落了。饮岁用一根手指勾过一页诗歌,又把这催眠的书抛到一边,开始享用松软的点心,以及城主出差的一天。


最光阴闭上眼睛,淡淡的花香环绕着他,他开始不自觉地小幅度来回翻腾起来。绮罗生俯下身,轻轻地问他怎么了。最光阴挺直了身体,“你这里的枕头有些太低了,我有点头晕,”顿了顿,他说道,“我想回去拿自己的枕头来。”


绮罗生笑了笑,他大方又好心地将手臂伸到最光阴颈子后边,这样呢?是不是好一点?他宽大的袖管堆积在最光阴脸侧,最光阴长长的头发磨蹭着他光裸的手臂。最光阴点点头,翻过身去玩绮罗生被他压着的手。绮罗生顺势从背后握住他只罩着一层轻软睡袍的肩膀。


棉布睡袍沿着最光阴的肩膀被一点一点往下剥。最光阴抖着肩膀说,“我痒得很。”绮罗生把手伸到他胸口,去找系着领口的带子,很快最光阴不再因为睡袍缓慢地脱身而觉得麻痒。


他们俩在这张温暖的大床上闹了很久之后,绮罗生问,“你累不累?”最光阴点点头,“累,还睏。”绮罗生说,“休息一下,我们去吃早饭吧。”最光阴摇摇头,“我们叫外卖吧。”于是最光阴从被窝里探出手臂,在床头柜摸到了几张纸和一杆鹅毛笔。最光阴看看绮罗生,绮罗生报上了一些点心,最光阴沙沙地写着,绮罗生屋里的墨水是紫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紫。写满了字的纸笺沿着门缝溜了出去,飞在通往后厨的回廊上。等待早餐的空当,绮罗生也没有浪费。半坐起来写字的时候,最光阴光着的身体失去了绮罗生和鹅绒被的罩笼,以至于摸上去凉凉的。好心的绮罗生不能让他这样凉着,于是把他扳倒,让他热乎一些。


饮岁半躺在床上扣了扣餐盘,一旁休息着的玻璃瓶给他续上果汁。饮岁想,难得城主不在家,做点有意义的事吧!于是他合上诗集,取出便笺写了些什么,把它折成一只小飞机,从窗口抛了出去。没过多长时间,一本厚厚的绒布面的书就飞了回来,饮岁饶有兴致地在上头圈圈画画。从这有意思的书里,饮岁选定了午餐的主角,一只苹果烤鸭。


门铃响了,绮罗生不得不下床。他想在和压脚被缠成一团的衣服里抽出几件能对付过去的,但却扒不开。绮罗生问,“睡衣呢,借我一下。”最光阴掀开被子找,但是没能发现它的踪迹。绮罗生从猫眼往外看了看,说,没事。他让最光阴披着被子开门,自己则先藏在门后。最光阴从门外迅速把盛满了早点的托盘抄了进来,又把门锁紧了。两个人跳回床上,绮罗生吃蛋糕,最光阴吃煎蛋。


“你最近都在吃煎蛋,”绮罗生舀了一口蛋糕举到最光阴面前,“来一口吧。”


最光阴张嘴吃掉了,低头边往煎蛋上撒盐粒,边说,“煎蛋和面包圈都挺好吃啊。”


两个人解决了早餐,绮罗生的面前却还剩下一杯掼奶油,最光阴瞄了一眼,说,“腻死了,要吃这个?”


绮罗生说,慢慢吃,不腻的。


掼奶油终于见底的时候,最光阴有些不自在地摸着自己的胸口,说,我想洗澡。


饮岁独据大餐台的一侧,刚出炉的鸭子滋滋作响,核桃派又甜又香。饮岁对停在围廊上来回看的一只斑鸠说,去请绮罗生来吃午饭吧?斑鸠拍拍翅膀飞走了。它飞回来的时候,没有跟着绮罗生,它说绮罗生的屋子拉着厚厚的窗帘,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饮岁点点头,许是还在休息吧,城主不在家,睡个懒觉也很好。他跟斑鸠说,去叫最光阴来吃饭。斑鸠咕咕叫道,花园里这么多鸟,为什么要我跑腿一趟又一趟呢。饮岁歪着头看看它,说,世上这么多光使,为什么要我跟着城主呢。斑鸠赶紧扑棱棱棱地飞走了。但它没能找到最光阴,它抱歉地说,最光阴不在屋子里。


饮岁点点头谢了小鸟,事实上他已经开始消灭那只鸭子了。绮罗生和最光阴不来餐厅也不会饿着,但他还是想了想这两个人上哪去了,然后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饭后饮岁散步消食,顺便去看看时间树。可是小蜜桃好像很久没见过人了一样,对着他嗷嗷叫,“饮岁,我们来玩飞盘吧。”
“去找最光阴。”


“找不到最光阴,我们来玩飞盘吧。”


“哪有飞盘?”


这时,时间树贴心地抖落了一片齿轮形状的薄薄的叶,小蜜桃欢喜地扑上去叼住了。


在树下玩了一会儿,小蜜桃又叫唤开了,“饮岁,换我抛你叼好不好?”


“再见。”


饮岁说完转身就走了。小蜜桃跑了两步,威胁似的在时间树下翘起了脚,喊道,“饮岁饮岁,你看。”时间树不满地摇起了头,发出琳琅的声响。饮岁不得已,捏着白狗颈子上的皮毛凶了几句,把它带走了。


“一天都没见最光阴。”小蜜桃蜷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尾巴甩来甩去。


“我也没见。”饮岁勾勾手指,指挥一把倚着果盘的小刀给他削梨子。


“绮罗生也不来找我玩。”


饮岁正咬着梨子,没法回答。


“好没劲啊……”小蜜桃把脑袋耷拉在爪子上,往外喷着热气。


“对啊,连城主都不在家……”饮岁说到一半,觉得有点不对,“城主不在家,日子才有劲。”他说。


白日西沉,饮岁拍了拍小蜜桃,说,我该去干活了。小蜜桃说,你去干什么?饮岁说,城主快回来了,我去接一下。小蜜桃仰着头看饮岁,说,我也去接他,那时候也是他把我接回来的。


他俩慢悠悠走到城门口,远远却看见最光阴和绮罗生带着一个庞然大物已经等在那了。看见饮岁,最光阴不知怎么有些慌,脱口而出,“你没和城主出差?”


饮岁却不觉得什么,随口答道,“是啊,”又带点夸张地摸了摸城主的日轮座椅,对最光阴道,“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最光阴低声道,“还以为你们俩今天不在家……”饮岁明白过来,反问道,“我们在不在家,又怎么样,碍你事吗?”最光阴道,“不碍事。”绮罗生拍了拍最光阴,又蹲下来摸了摸小蜜桃,说,“是啊。”


追着最后一缕日光,城主乘着马车飞驰进了内城。他步态雍容,但看得出一天忙活下来也有些累了。他把手套摘下来递给最光阴,毫不客气地坐上自己的日轮椅子,看看大家,说:“谢谢你们把它搬来,”又问最光阴,“是不是趁机睡懒觉了?”最光阴摇摇头,他没有乱说,虽然他几乎一天都在床上盘桓,但确实起得很早。城主笑了笑,他伸手弹了弹椅子,那椅子缓缓浮起来,飞向他的卧室去了。三个人带着一只小蜜桃慢慢走回门厅,等一会儿他们要坐在一起吃这一天里一家人聚在一起的第一餐,最光阴想,也许城主什么都知道了,才故意把饮岁留在家里等他们露馅,也许城主会问起什么。不过他不担心,如果真的问,就告诉他和饮岁吧,他们理应知道的,何况他早就想说了。他看看身旁的绮罗生,绮罗生的眼睛亮晶晶。


 


 


后记:


好朋友又催这篇,催得我实在觉得再不写完不好意思了,于是就(极其冲动地)发了一个毒誓:我如果今天不写完发她,就怎么怎么。为了不应誓,终于这篇写完了,希望不会太雷。


这篇里面每个人看重的东西——


城主:工作,熊孩子们。


饮岁:工作,休假,美食,最光阴。


绮罗生:最光阴。


最光阴:绮罗生。


小蜜桃:和最光阴玩。


时间树:不让小蜜桃在树下撒尿(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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